隆冬时节,天寒地冻。


    临近年关。


    戚二夫人并未如以往那般忙得脚不沾地,毕竟明蕴掌家后,账目分明,陈年旧账也理得清楚。


    戚老太太捧着明蕴让霁五送来的笺纸,上头是一方小脚丫印,墨色浅浅。


    她笑着点了点纸面,嗔道:“偏她促狭!竟让允安脚底沾了墨,弄来这些玩意儿送过来。”


    戚二夫人道:“令瞻媳妇是有心了,念着您惦记允安。”


    怎么能不惦记,眼瞅着都离府两个月了。


    戚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一天一个样,如今都满三个月了,我如何不惦记?”


    “眼瞅着要过年了,今年这府里,怕是要冷清。你嫂嫂、令瞻媳妇,还有允安,都不在跟前。”


    更别说戚清徽得在宫里过年。


    戚二夫人便知老太太是挂念大房了。


    她仪态端庄:“儿媳倒有个法子。”


    戚老太太抬眸看她。


    戚二夫人轻声道:“爷们有爷们的难处,咱们妇道人家不懂。您不过是惦记重孙,大年三十去那宅子吃顿团圆饭便是。”


    “外人看了,只当您看重令瞻,连他的孩子都疼在心尖上,圣上也挑不出错处。”


    戚老太太一下来精神了。


    是啊!


    她可以出去啊!


    戚老太太:“回头我倒要去看看,那宅子到底有什么,勾的老大媳妇安分了,便是小五都舍不得回来了。”


    京都街巷处处透着喧嚣,年货摊子沿街摆开,人声车马声交织,透着年节将至的热闹。


    戚清徽的皇子府坐落于京中上乘地段,规制恢弘。


    与荣国公府隔了大半个京都。


    府中奴仆捧着盛满热水的铜盆,迈步至院外抬手一泼,不过须臾,便在青石板上凝出一层晶莹薄冰。


    戚清徽难得休沐,可没闲着。


    径直出了府,入了宫。


    他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很快消息传到了谢缙东耳中。


    “那位入宫了,朝太傅每月固定这几日要去上书房给几个小皇孙讲学,昨日他偶感风寒卧病在床,却又不愿耽搁课业,便特意请了七皇子代为前去讲学。”


    才磕了血的谢缙东拧眉。


    “倒是会出风头!”


    他和良娣的儿子,也是在上书房求读的。


    不知为何,谢缙东总有些难安。


    是的,这波戚清徽的确是冲着他去的。


    “来人,扶孤过去瞧瞧。”


    他到时,并未见到戚清徽的身影。


    谢缙东也不曾刻意弄出动静,目光穿透殿门,一眼便看清了内里光景。


    他的儿子,安坐于殿中最尊的席位,案上摆着御膳房新制的精致点心,周遭有别的小皇孙簇拥。


    他的骨血,就该被优待。


    送膳太监谄媚:“小皇孙尝尝,要是不合口味,可一定要同奴才说,才好给您及时换了。”


    角落里,另一位小皇孙被彻底孤立。衣摆沾着泥,头发凌乱。蹑手蹑脚走到送膳太监身边,低着头细声央求:“我也饿了……”


    那太监立刻沉下脸,满脸不耐,语气刻薄至极:“饿就忍着!”


    “谁有空搭理你?小小年纪就只知道吃,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说罢,嫌他碍眼,伸手去推。


    那孩子被推得趔趄摔到地上,可半点不敢哼。


    边上的小皇孙们,全都鄙夷笑着。


    冷热待遇天差地别,周遭无人搭救,这般冷眼与轻贱,全都被谢缙东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也冷眼旁观着。


    戚清徽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语气不咸不淡地说。


    “二皇子在时,这孩子走到哪都有人捧着,献殷勤的能从午门排到二皇子府。”


    可如今人一去,便什么都淡了。


    便是圣上当初提过一句,要照拂二皇子妃与孩子,可过后再也没过问半句。


    这宫里的人,本就是看着上头脸色行事。


    靠山一倒,连句体面的虚情都懒得装,剩下的只有踩低捧高,凉薄得很。


    戚清徽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方才我来时,几个皇子皇孙正把他当泥踩。便是一些阉人,都敢在他头上爬。”


    “到底是孩子,还不懂什么叫人走茶凉。从前的万般风光,到头来,都成了戳人的笑话。”


    戚清徽似随意感叹。


    “别说有没有出息,在这吃人的宫里,没了靠山,没了照拂,旁人随意磋磨、冷眼构陷,他能熬着长大、保住一条命,都已是千难万难。”


    戚清徽低低一笑,声线轻得像风。


    “殿下您说。若哪日殿下也不在了,小皇孙的境遇,会比这个孩子好到哪里去?”


    话音落下,谢缙东周身血液仿若瞬间冻住,心底的恐慌再也压不住。


    第447章 别对戚家男人抱有幻想


    除夕这日,处处浸着年节独有的喜庆,门楣上新贴的桃符艳艳生辉。


    孩童们在雪地里撒欢追逐,手里捏着鞭炮,点上引信便笑着跑开。


    噼啪声惊得雪沫纷飞。


    荣国公府的马车往这边来。


    戚老太太掀开帘布,遥遥瞧见了荣国公夫人的身影。


    她立在廊下,瞧着明怀昱踮脚去挂红灯笼。


    “歪了。”


    少年抿着唇,抬手又挪了挪。


    “还是歪。”


    明怀昱耐着性子再调。


    荣国公夫人:“真是笨手笨脚。”


    他当即收了手,垮着肩闷闷回头:“您行您来。”


    荣国公夫人见他耷拉着眼皮,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不就是被你阿姐收拾了?气性倒不小。”


    明怀昱在戚家老宅读书,外头风波传不到他耳中,可归府过年途中,骤然听闻阿姐诞下孩儿,竟还被戚家赶了出来,当即气得青筋直跳。


    昨儿他连夜策马冲去戚清徽的皇子府邸,要找那负心人算账。


    不把戚清徽打得狼狈不堪,他便不姓明。


    结果……


    他刚踏入那座皇子府,就被霁一捆成粽子,拎到了戚清徽面前。


    戚清徽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平淡得气人:“都当舅舅的人了,竟这般浮躁。”


    “既来了,正好考考你学问,看看长进多少。”


    一副十足端着姐夫架子的模样。


    明怀昱只觉莫名其妙。


    等考了学问,他又被霁一扔回明府,阿姐见了他,上下打量,满眼稀罕,还不忘转头叮嘱霁一,务必盯着戚清徽按时用膳。


    明怀昱便品出几分不对劲,隐约觉得内里另有隐情。


    可他偏要装委屈,故意给上眼药。


    “阿姐,姐夫对我实在小气。”


    “我瞧见他书房有罐好茶,装在琉璃罐里,他不肯送我,连碰都不许我碰。”


    “从没见过这般抠门的人,他看不起我便罢了,可我是你唯一的亲弟弟!这分明是没把阿姐当回事!”


    明蕴脸色果然一沉。


    下一刻,她抄起院角扫帚,追着他就打:“吃什么吃!那是你能惦记的?我都不够吃!一回来就找打!心思不放在读书上,倒先学着贪图享受!”


    明怀昱自然不会同阿姐较真,可她下手是真疼。


    这笔账,他毫无心理负担,全记在了戚清徽头上。


    “我不是气阿姐,”


    故,这会儿,他冲荣国公夫人梗着脖子嘟囔:“我是气姐夫!”


    荣国公夫人闻言,眼底瞬间浮起同仇敌忾的光。


    “我也气,一想到他就烦。”


    她当即板起脸,沉声纠正,“叫什么姐夫!改口!”


    明怀昱:……


    这时,隔壁的吴夫人挪步过来。


    一身半旧的素色棉裙,鬓发虽梳得齐整,却掩不住满面的疲倦。她涂了脂粉,却压根盖不住眼底的青黯。


    她双手捧着一方木食盒,边角磨得毛糙,语气恭谨又局促。


    “给夫人拜年了。家中简陋,臣妇亲手做了些粗点心,不成敬意,还望您笑纳。”


    荣国公夫人朝明怀昱抬了抬下巴。


    明怀昱便过去帮她提着。


    荣国公夫人问:“你家老太太可好些了?”


    吴夫人强撑着笑:“劳您挂心,前几日便从医馆接回府养着。”


    只是人瘫了,身边离不开人。


    府上境况不好,老爷俸禄有限,底下儿子又到了娶妻的年纪,雇不起多余的下人。满打满算,身边也就三个当差的。


    一个老婆子既要烧火做饭,又得看门守院,一个人顶两个人用。


    她跟前只一个小丫鬟,老爷身侧也仅一个随从,再无旁人。


    吴侍御史是读书人,又公务缠身。伺候老太太,擦身秽物这种事终究不便。熬人的活计,全落在她她和丫鬟身上。


    吴夫人倒是能吃苦,可日夜连轴转,偏又逢着年关,诸事堆在一起,半点不得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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