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纳罕,不多想便抱着允安往外走,步履从容,腰间玉佩随步轻摇。


    刚踏出府门,便觉气氛不对。


    隔壁吴家门外,竟围了密密麻麻一大群人。


    霁五、霁九立刻上前开路,护着她不被人潮冲撞。


    映荷紧跟在侧:“半个时辰前,吴家就已经闹起来了。”


    她低声将来龙去脉说清:“吴家老太太昨夜起夜时摔了,狠狠撞了脑袋。”


    明蕴搬来这几日,早已把街坊邻里的底细摸得通透。这一条街上,便数吴家的官职最高。


    映荷续道:“今早才被人发现,人都快冻僵了,慌慌张张送进医馆。娘子也晓得,御史台向来清苦,那吴老爷在里头不过六品官身,家里几个儿子要拉扯,官场应酬又处处费银,本就只够勉强撑着门面。”


    “如今老太太这一遭,送医迟了,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可也瘫了,可往后的药钱,便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吴侍御史是个孝顺的,当场便说,便是砸锅卖铁也要治,只要老娘活着,他多跪一日尽孝都甘愿。”


    “可他家几个兄弟却不这般想,如今正闹得不可开交,一口咬定不治了,说不能被个老婆子拖垮全家。”


    吴家宅子逼仄,内里吵嚷声,隔着院墙飘出来。


    明蕴望着那半开的门,径直抬步走了进去,看门婆子哪里敢拦。外头围观看热闹的街坊也不敢贸然跟着闯入。


    明蕴入内,顺着声找过去。


    就见一大家子闹作一团。


    有个黑瘦男人红着眼冲吴侍御史吼:“兄长!你是官老爷有脸面,可你那俸禄才几个铜板?母亲这般瘫着耗着,到最后药钱还不是要摊到我们兄弟头上!”


    有人接话。


    “没错!进了医馆钱就不是钱,是纸了。我把话撂着了,我反正是半文都不出!母亲本就一把年纪,寿数到了便是到了,何苦拖着全家陪她受罪?”


    “就是!家里本就紧巴,再这么填下去,我们日子还过不过了?”


    几个妯娌也跟着哭天抢地,拍着大腿喊穷。


    吴侍御史面色惨白又狼狈:“为人子女,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等死?孝道二字,你们都丢到狗肚子里去了!”


    “孝道?兄长既这般讲孝道,那便你一人尽孝便是!”


    众人越吵越凶,几乎要扭打起来。


    明蕴目光一扫,看见荣国公夫人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姿态闲适,分明是把这场闹剧当成了戏看。


    戚锦姝立在一旁,对着光线,满意地看着她刚涂的蔻丹。见她来了,抱过允安。


    “谁家崽子戴着虎头帽,俊成这样?原来是咱们允安啊。”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允安啊啊应了一声。


    明蕴:……


    你们这样,合适吗?


    明蕴目光先掠过闹得不可开交的吴家众人,落向荣国公夫人:“回府,别人家的私事,不便掺和。”


    说着,去扶荣国公夫人。


    荣国公夫人将她的手扒拉开。


    “府里的戏文都是编的,哪有这眼前的热闹来得有趣。戏是假的,人心凉薄却是真的。”


    “都说相由心生,这话半点不假。我早瞧着这几个兄弟妯娌,一脸刻薄寡恩之相,倒是比不得吴侍御史夫妻俩看着敦厚良善。”


    她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嫌恶:“不过是几两银子,竟连生身母亲都能弃之不顾,这般忘恩负义,全是丧了良心的狗东西!”


    明蕴:“那也是别人的家事。”


    荣国公夫人:“可我碰见了。”


    “我是瞧不过眼的。”


    她矜贵地抬了抬下巴,扬声道。


    “喂,你们!老太太还在医馆里吊着命,等着银子抓药医治,这般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你推我阻,连生身母亲的性命都能抛在脑后。”


    她放话。


    “不必再争来争去丢人现眼,老太太的药费,我尽数出了。有什么能比人命重要?”


    满院的吵嚷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了荣国公夫人身上。


    方才闹得最凶的几个兄弟妯娌,脸色瞬间换了模样,当即堆起满脸堆笑,凑上前连声奉承:“哎哟,还是国公夫人心善,活菩萨啊!”


    “我就说婆母她是个有福气的,得您庇护,阎王爷都不敢收啊。”


    有人肯出钱,他们自然也愿意装装孝顺的样子,毕竟人活一张脸,真落得弃亲不顾的名声,往后也寸步难行。


    吴夫人此刻还穿着那件蓝色衣裙。


    “这……”


    她看向吴侍御史。


    吴侍御史闭了闭眼,朝几个兄弟妯娌道:“母亲你们既然不顾,日后也不求你们真搭把手!”


    “从今往后,我和夫人会照看!权当母亲生养的一个个都黑了心肝!”


    他朝荣国公夫人恭敬行礼。


    “这钱……家中的确拮据,下官厚着脸皮,全当是向您借的。”


    荣国公夫人见他衣摆都磨得老旧了:“我是什么缺钱的人吗?既说了我出,便不必你还。”


    明蕴终究没作声。


    等一行人出了吴家回府,戚锦姝凑到明蕴身侧。


    “你刚才也不拦着些。”


    戚锦姝低声:“大伯母再有钱,也不该是冤大头。吴家真有心合力,咬咬牙苦上一阵,也不是凑不出钱,犯不着旁人这般替他们兜底。”


    “便是人真没了,只能说是人各有命,自家儿孙都靠不上,更不该指望外人。说真的,大伯母不必去蹚这浑水。”


    戚锦姝:“你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凉薄事没经过?兄弟为银钱反目成仇,骨肉为私利恩断义绝,就连至亲母子,到头来也能因几分利害,把情分抛得干干净净。你该懂我的意思。”


    明蕴懂。


    人心难测,最经不住考验,再好,时间长了也会是一地鸡毛。


    可她就是太懂了。


    第446章 全是纵出来的


    明蕴看着前头欢欢喜喜让钟婆子去给吴家送钱的荣国公夫人。


    “说什么?”


    明蕴神色冷静,语气寡淡得很:“说吴侍御史如今是孝子不错,可他身在御史台。若是公然弃母不治,这官声、这官位,他还要不要?眼下医治母亲有几分私心是为了官途?”


    “还是说吴侍御史眼下便是全部真心求医,可日子长着呢。久病榻前无孝子,难道要我去问婆母,让她赌吴侍御史是那万中无一的例外?”


    明蕴语气平静,却字字戳破内里情状:“吴老太太这一撞,算是把后半辈子撞没了。瘫在床上,人事不知,翻个身都靠人。褥疮、风寒,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伺候的人但凡少看两眼,她就得遭一回罪。”


    “如今妯娌们推得干干净净。吴夫人撑得了一时,撑得了一世?一日两日好说,一年两年,人心都磨出茧子来了。到那时候,谁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不嫌烦?”


    她轻轻一哂,眼底无半分波澜:“有时候,穷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些满嘴孝道的人,日子一长,心会不会跟着一起烂。”


    明蕴心思通透,一字一字道。


    “一次诊金多少,药材若是用到珍稀之物,更是天价。常年服药不说,这伤在脑袋,后续汤药、针灸、调养……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也不能去教婆母,这世道活着有多难。


    “对她而言,不过是指缝里漏出些银钱,便能填平这窟窿。可对旁人来说,那是一把时时刻刻架在脖子上的刀,一文钱,就能把人活活压死。”


    可……


    明蕴笑了笑。


    “婆母只管活得纯粹安稳,何必要去知晓人间疾苦?”


    “就当是她行善积德。”


    “这世间最扎心的恶,从不听闻、从不知晓,才是最难求的福气。”


    “吴家是好是歹,全由他们自身造化。若长久孝顺,这钱也算值当。可真到了不可收拾的那天,放心。腌臜烂事,我绝不会让它们脏了婆母的耳。”


    “得。”


    戚锦姝叹一声,“阖府上下都护着大伯母,半点儿脏的累的都不让她沾,到了你这儿,更是如此。”


    “大伯母就是被你们护得太好,这般没心眼都是纵出来的。”


    她刚要说这样不行。


    荣国公夫人却忽然折身回来。


    “小五。”


    “赵蕲怎么回事啊?他怎么不给你送蟹黄汤包了,他是不是外头有别人了?”


    嗯,她想吃了。


    戚锦姝好声好气:“赵蕲外头有没有人先不管,可他怎么能不给大伯母送蟹黄汤包了呢?”


    “我回头就去赵家给您取来。”


    “上次大伯母不是说,辅国公府的烧鸡不错?刚好顺路,我……”


    念及她和辅国公府的胡家娘子关系不好。


    戚锦姝毫不犹豫:“我去偷个来。”


    明蕴:……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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