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一个有心拉拢,一个有意迎合,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看着亲如手足,竟比自幼相识的姐妹还要热络几分。


    霁五:……


    她看不懂。


    少夫人不是假客套都欠奉么。


    怎么还说着说着,给四皇子妃倒茶了。


    若是映荷在旁,必定心里清楚。娘子哪里是真心交好,分明是不动声色,把人往套里引呢。


    ————


    殿内,谢缙东又吐血了。


    唇角那点未拭净的血痕,刺得他心慌。


    他按了按发沉的额角,喉间又是一阵腥甜翻涌,强压下去时,指节都泛了青:“孤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太医跪在冰冷金砖上,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声音发颤:“殿下……您这是积劳耗损,脏腑亏虚,早就伤及根本,一直用药……暂且吊着,也算得到了控制。”


    “可不知为何,近来殿下身子愈发差了,寻常汤药已是压制不住。”


    “脉象一日虚过一日,臣斗胆揣测……许是这些年药石用得太频,脏腑早有耐受,药效便一日弱过一日了。”


    话音落,太医头埋得更低,金砖的凉意透过衣料沁入骨髓,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谢缙东脸色沉得像积了万年的寒潭,指尖死死攥着膝上锦缎,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孤还有多久。”


    太医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半个字也不敢吐。


    “不说?”


    一声怒喝乍起,谢缙东腕间用力,将白瓷茶盏狠狠砸在金砖地上。


    瓷片四溅,沸水溅湿了太医的衣摆,他吓得浑身一缩。


    “别以为孤不知,你同父皇说了什么!”


    谢缙东撑着桌沿起身:“怎么孤的身子,孤就听不得了!”


    太医额头重重磕出闷响,泣声道:“殿下……最多……最多三年……”


    三年。


    谢缙东缓缓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三年。


    太短了。


    就在这时。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跌跌撞撞跑进来,正是他与良娣所出的小皇孙。


    他唯一的亲儿子。


    可惜不是嫡出正统。


    “爹爹。”


    “儿臣刚才在大厅,听到不少夫人说,太子妃娘娘生了小殿下,您就不疼我了。”


    谢缙东脸色愈发沉。


    太子妃生的杂种,怎么配和他的血脉相提并论。


    稍一抬手,太医战战兢兢退下。


    谢缙东:“走慢些,小心碎瓷片。”


    他说。


    “孤最疼只有你。”


    念着大厅有人,他总要去接客,谢缙东才让人把小男童带下去,徐既明便来了。


    “殿下。”


    徐既明上前扶他:“您的身子……怎么比臣还差了?”


    嗯,他就是有脸问。


    谢缙东没让他扶,徐既明本来就单薄,别两人一起摔了。


    “周理成如何了?”


    徐既明温声:“下官已替殿下去探望过了。他在荆州伤得极重。利器自右肩斜劈而下,几乎划至左腰侧,大半片身子都像是要被生生劈开,创口深可见骨,万幸如今调养得当,伤口总算慢慢收拢愈合,恢复得还算稳妥。”


    “得知殿下您还这般记挂着他,他感念不已,心中十分感激。”


    当初要不是戚清徽赶着过去,周理成的命怕是没了。


    谢缙东颔首:“此人有用,日后官职定还会往上升,日后自有他为孤效命的地方。”


    徐既明温声应道:“是。下官明白殿下心意,往后会常代殿下过去探望,替您照拂一二。”


    第420章 要生了


    说罢,徐既明不动声色表示。


    “方才来的路上,瞧见了赵将军。不过……四皇子在边上攀谈。”


    谢缙东眸心微沉。


    赵蕲伤势缠绵难愈,昔日驰骋沙场的猛将,如今连起身都需人搀扶。赵将军的腿伤还得养。


    赵家如今声势,不比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家几代执掌兵权,手中握着镇守边关的虎符,麾下赵家军更是只认赵姓,军心稳固,绝非旁人能轻易撼动。


    即便永庆帝素来忌惮赵家功高盖主,屡屡想削其兵权。


    可赵蕲是为了救谢缙东才落得这般下场,若贸然收回虎符,必定寒了满朝武将的心,落得个凉薄寡恩的骂名。


    永庆帝纵然心有盘算,也绝不敢轻易出手。


    谢缙东窝火:“孤一心要把赵家拢到自己这边。隔三差五亲自登门,送上名贵药材悉心照料,眼看关系越走越近,赵将军虽没明着应下,却早已意动。眼瞅着大局将定,竟偏在这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眼下外头流言疯传,句句都往他心上扎。


    说太子妃诞下的孩儿身带煞气,冲撞了军中将士。


    更有人暗戳戳散播,若不是为了护着那孩子,赵蕲根本不会落得重伤垂危。


    这一切,分明是窦后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摆明了态度,宁可让谢西御白白捡了这份好处,也绝不肯让他谢缙东得偿所愿。


    桑可榆早已得罪了将军府,窦后自然没法再拉拢赵家,便索性釜底抽薪,断了他的路。


    赵家听了那些话,难道不会为了赵蕲的伤势心存怨怼?


    只要谢西御适时递出橄榄枝……


    谢缙东越想面色越难看。


    徐既明又适时提及大厅的事。


    谢缙东脸色更难看了。


    “东宫宴上,戚少夫人竟与四皇子妃走得近了?”


    徐既明应道:“是。”


    “太子妃抱着小殿下过去,和戚少夫人说话,戚少夫人却不太热络。”


    这谢缙东能舒服?


    谢缙东眉宇间掠过几分不信:“荣国公府一向置身事外,不涉朝堂党派,令瞻他就不管……”


    “戚世子当时瞧见了,对此并未置一词。”


    谢缙东冷冷:“老四夫妇也就只会这些笼络人心的小伎俩,一个在父皇面前百般讨好,一个专在后宅女眷之中周旋钻营。”


    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不是挑衅么!


    他这么多年,都没有拉拢成功戚清徽。


    “不过是妇人之间的浅薄往来,算不得什么。戚清徽自有分寸,断不会因这些闺阁私交乱了立场。”


    虽这么说,可他的眉心却是拧着的。


    徐既明不语。


    可同徐既明一道过来,跟在谢缙东身侧最久的幕僚却是拧眉。


    “殿下,那明氏如今执掌戚家后宅,说话分量,半点不比戚家老太太低。”


    “女子间的往来,看着浅淡,却最能牵系人心。明氏若在戚相身边多吹几句枕边风,内宅之情,未必不会左右外朝的立场啊。”


    “只要戚相不为您所用,便是心腹大患,容不得半点轻忽。”


    谢缙东久久不语。


    这几件事缠在一处,像根淬了毒的细刺,狠狠扎在他心口,拔不出,也消不了肿。


    谢缙东:“去,将戚少夫人和四皇子妃交好的事,透露给母后。”


    谢西御有了两张底牌,他不信,窦后不急。


    从东宫出来,明蕴前一刻还握着四皇子妃的手,笑语温婉,难舍难分,待一脚踏进自家马车,脸上那点柔和笑意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身清冷。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戚清徽:“你知道吗,四皇子已经三个月没碰四皇子妃了。”


    “她说起这事时,神色有过不自在,分明是在刻意遮掩什么。我看,十有八九是谢西御身子不行。”


    明蕴语气平静,却句句有理有据:“想起来了。”


    “他刚回京那阵,多少官员瞧着他得圣宠,赶着往府里送美人。谢西御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后来有阵子霁九向我提过,太医频繁往四皇子府跑。我瞧着,多半是那时候把身子掏空,落下了病根。”


    这就是聪明人的可怕之处了。


    戚清徽:……


    被她给说中了。


    谢西御的确在吃猛药。


    戚清徽好笑。


    “让你装模作样交好,做给宫里人看,怎么还打听起他们房中事了?”


    “女子交好,本就是这般,递几句私密话,换几分真心意,顺带攥住些能拿捏人的把柄,关系才能贴得近。”


    戚清徽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你交换了什么?”


    明蕴一言难尽。


    “就你我屋里的事,我说不出口。”


    戚清徽:……


    不过明蕴精明,专拣四皇子妃爱听的话说。


    “我同她讲,太子妃看着与我亲近,可那笑意全是装出来的,端着尊贵架子,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一边贬了太子妃,一边又顺着她的心思说,自然能哄得她掏心掏肺。”


    往后几日,朝堂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已是暗流汹涌。


    窦后一党、太子党、四皇子党三方角力,私下里交锋无数,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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