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药药呼吸一滞,不知如何应答。


    司钦夜随意移开视线,望向黑夜中的雪山。


    “若真有那一日,你可以杀了我。”


    江药药心绪复杂,声音发哽,定定看着司钦夜,“你为何不问我?”


    她眼眶泛红,紧抿住唇。


    司钦夜不语。


    江药药从他怀里站起来,“你又什么都不问。”


    司钦夜抬眼看她,眉心微微蹙了蹙。


    江药药偏过脸,用袖口压住眼睛,不说话了。


    刚折腾完哭过本就没什么力气,江药药披着毯子的肩头轻轻发抖,像在忍哭,又忍不住。


    “又哭什么。”司钦夜起身朝她走近。


    药药退一步不让他碰到自己,吸了吸鼻子,哑声道:“你真是好没良心。”


    司钦夜停在离她半步的地方,也不再靠近,敛眉看着她。


    “你为何现在才说?”她抬起头,眼睑泛红,声音却清晰:“自那日后,你一直这样想我的是不是?”


    司钦夜并未接话。


    江药药气得去推他,手掌拍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可惜力气软得可怜,他由她推了几下,伸手把她单薄绵软的身子捞过来,揽进怀里。


    她还想挣,司钦夜扣着她的后脑轻抚,另一只手环在她腰间,安安静静把她按在怀里。她挣不动了,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眼泪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我没有那样想你,只是不愿你害怕。”他低哄道。


    江药药偏过脸,用袖口擦去眼泪。


    她不想他一个人承担那些,想留住他,可她没有把握,她好怕失去他,怕推演中的一切都成真。


    她藏在心底深处的这些,原来早就被他知晓。


    这些时日的心事都化作眼泪无声滑落,司钦夜拭去她眼角的一滴泪,“我现在不是同你说了?”


    嗓子本就没恢复,此刻更哑了,江药药吸吸鼻子,“我最讨厌你这副自以为什么都明白的样子……”


    她声音委屈得变了调,司钦夜蹙着的眉渐渐舒开,忽地被她这副气恼又委屈的模样逗笑。


    见他竟还笑她,江药药气得发抖,“你还笑……”


    司钦夜稍稍敛笑,将她揽近坐在自己一条腿上,指腹从她脸颊拭过,一点点擦去她满面泪痕。


    这世间万物于他皆如尘埃。


    他早就死在七百年前被剥去神骨那日,死在万鬼穿心的冥墟之中,即便失去记忆重新来过,也不过是被无序冥力驱使,杀伐无度的行尸走肉。


    生与死,不过是从一片虚无换到另一片虚无,只有江药药是自己漫长虚无中唯一的变数


    她的眼泪总是很多,但司钦夜知道,他善良柔软的妻子并非脆弱之人,是他贪心地得到了本不属于他的一切,若终需一日要还,他也会心甘情愿地将一切交予她。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雪化了,湖面的冰雪渐消。


    北溟春季虽日日有暖阳,风仍料峭。


    江药药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温度与习俗,一开始她不喜穿这边的服饰,觉得毛毡厚重,颜色也深。她爱在交领襦裙外套斗篷,走起来袅袅婷婷,可雪山上的风一灌,裙摆兜满冷气,冻得两条腿疼。


    没法子,她也开始穿北溟人的长袍,虽算不上好看,但胜在实用,领口护住脖颈,袖口收窄,长裤不冻脚,走路也利落。


    但她身量小,比不上这里的本地女子,总觉得哪里不伦不类,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反观司钦夜便不一样,同样颜色深重的毛毡袍子,窄袍裤装愈发衬得长腿阔肩,整个人清峻挺拔,厚重衣料不显臃肿,只添几分野性。


    院中花草荣了又枯,江药药刚裹上衣袍,见窗外霜花遍地,惊呼一声,下床去窗格间拨了拨砌着的薄雪。


    檐下也结着尖尖的冰凌,晶莹剔透,险些要戳到她头顶,江药药踏出屋子,忽觉不对,自己似乎比往常要高些。


    她这副身子还未到二十岁,也不是没可能再二次发育。


    想着,江药药站到门边背贴门框,挺直腰,用手比划头顶位置,又连忙唤司钦夜,“你看,我是不是长个子了?我平日里好像没到这里……”


    司钦夜正坐在屋内烧炭,掀眼看她,毫不留情揭穿真相:“是我今早在你鞋里垫了绒垫。”


    江药药愣住,抬脚踩两下,脚底果真软乎乎,比平日厚实。


    “哦。”


    看着她呆愣愣的样子,司钦夜好笑地垂下眸,继续往炭盆里加炭,又放了砂壶在上面,做烹茶用。


    江药药跑去院里踩雪,咯吱咯吱被踩实成一个个脚印。


    团团圆滚滚在雪地里蹦跳,一放出来就警惕地竖起耳朵,四面张望,发疯似的狂奔几步,再停下来四处张望。


    江药药被它憨样逗得直乐,一人一兔在院子雪地里追逐。


    待午后,两人坐廊下下棋,小几横在中间,旁边红泥火炉烹着茶,水汽袅袅。


    江药药执白,司钦夜执黑,她性子急,落子快,悔棋更快,棋子拈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拈起来,犹豫不决。


    司钦夜起初由着她,后来不让了,按住她手背。“落子无悔。”


    “我没落稳。”她辩解。


    “你手指已离子。”


    江药药瞪他,司钦夜垂眸看棋局,气定神闲,不为所动。


    她悔棋不成便耍赖,趁他去添炭时偷偷挪棋子。


    司钦夜回来看了一眼棋盘,“你挪这一步,我亦能从此处吃你。”


    说罢放下一棋,另一颗白子果然有被团围之势,仍是无路可逃。


    她咬唇,又将移过的白子挪回原位,“不算不算,重新来。”


    司钦夜好笑:“棋规你定的,想怎么下怎么下?”


    她不高兴,悔不成赖不过,索性把白子往棋篓一扔,“不下了。”


    司钦夜抬眼看她,“输不起?”


    江药药:“谁输不起?是你太欺负人了。”


    “那让你先行三子。”


    江药药得寸进尺,张开五指,“五子。”


    “三子。”


    “四子。”


    “三子。”


    司钦夜八风不动看她,目光不避不让,江药药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嘟囔:“三子便三子。”


    三子优势让她撑过半局,最终还是进入颓败之势,她看着满盘溃败的白子,沉默片刻,忍不住爆发:“你便不能让让我?”


    司钦夜:“我已让了。”


    江药药狐疑:“真的?让了多少?”


    “没数。”


    她不信他,抱着胳膊嗤一声。


    司钦夜收拢棋盘上散落棋子,一粒一粒放回棋篓,“输赢不重要,你想学会,须认真下。”


    平日里虽惯着她,但讲起道理却清持端正得让她无话可说。


    她看他这副样子,正欲揶揄几句,门外传来叩门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黑色信鸟盘旋, 槐入院中,躬身立在廊下,低声禀报冥界事务。


    江药药捻着瓷碟里的花糕干果, 有一搭没一搭地吃。


    槐说完,江药药留他下来吃一盏茶再走,槐连连推辞, 又从手中幻化出一支花, 放在矮几边缘。


    花瓣薄如蝉翼,颜色介于粉紫之间, 像烟霞将暮未暮时那一抹。


    “这是大人之前冥界之前种下的时隙花, 如今已开遍冥河两岸了,我今日途径, 便想着带给夫人瞧瞧。”


    江药药圆眼蓦地亮起来,拿起那支熟悉的花凑近鼻尖, 花香雅淡,若有似无。


    想起冥界赤灰的穹顶,江药药低头摆弄花瓣, 忽然问司钦夜:“冥界也有春天吗?”


    槐在一旁惊愣住,冥界无日无光,哪有什么春天?


    时隙花开本快绝迹了,只剩一片根系在阴阳交界处, 是司钦夜将它们移植在冥渊殿, 以自身冥力滋养才让这些花如今开得四处皆是。


    旁人只看见花开两岸, 没人知晓一开始是鬼王大人为他妻子种下的。


    江药药举起那支花, 在日光下花瓣薄得透光,脉络清晰,像用指尖一捻就会碎, 她歪着头轻语:“不然花怎么开得那么漂亮?”


    时隙花挡住江药药的一边眼睛,司钦夜看着她,“想去看吗?”


    江药药移开花朵,眉梢轻扬,“想。”


    槐从江药药兴致勃勃的脸上移开目光,又瞟了一眼司钦夜,眼观鼻鼻观心,自觉多余,默默消散离去了。


    院内复归岑寂,只有细雪堆砌的沙沙声。


    红炉袅袅,炭火上烤着几枚栗子,暖气氤氲焦香。江药药松惬抱着团团梳理它耳后毛发。


    司钦夜端起茶盏浅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稀松随意道:“这次回冥界住几日。”


    江药药闻言“哦”了一声,顺口问:“住几天?”


    “还不知晓。”司钦夜顿了顿,“大概不会太久。”


    江药药顺毛的动作一停,抬头看他。


    司钦夜看上去当真只是随口一说,可她早就摸透了他的性子,若只是随意去冥界呆几天,必会给她一个准话。他若说“不知晓”,那便是真拿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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