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药药忙握住司钦夜的手,怕他真的生气。


    司钦夜脚步微顿,眸光暗沉睨向那个挡门的男子,语调无澜:“让一下,我夫人累了,要回去休息。”


    挡门男子依然不动,梗着脖子道:“累?做大夫哪有不累的?我们等了这么久,她走了我们怎么办?”


    司钦夜:“这里不是医馆,她此时身份更非大夫。”


    “你!”那人被噎住,脸色涨红:“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况且她今日都看了许多伤患了,多看几个又何妨?”


    司钦夜忽笑了声,“本分?我夫人治病救人,倒成了欠你们的了。”


    声音淡澜低轻,却让院中所有人听清。


    院中无声,李阿婆从人群里挤出来,拉了拉那人胳膊,连声对司钦夜和江药药道歉:“司公子,江大夫,对不住,今日都怪我!你们别往心里去……”又瞪那人一眼,“六子,还不快给江大夫赔不是!


    那男子犹忿忿嗫嚅几句,不情不愿侧开身子,江药药挤出笑对李阿婆摇头:“没事。”


    司钦夜未再多看,揽着江药药迈出院门。


    院中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隐约传过来。


    “她夫君好凶啊……”


    “人家说得对,江大夫又不收钱,今日能替人看病已经是够意思了。”


    “是啊,人姑娘一整日水米未进呢!”


    ……


    夜风迎面吹来,凉沁沁拂过她汗湿鬓发,她深呼一口气,被司钦夜牵着一步步走远。


    偏头看了眼,他侧脸微绷,下颌线条冷硬。


    司钦夜平日不与人多言,这还是她头一回见他同人争辩。


    江药药握他手指,轻快安慰:“我没事的。”


    司钦夜将她手腕抬起,指腹在她腕间关节捏揉,“还疼吗?”


    他的手很稳,力道是恰到好处的纾缓,药药摇摇头,“不疼了,不过我有点饿。”


    他看她一眼,神色和缓,“想吃什么?”


    江药药眸子微亮,“杏儿说街市上那家粉店还开着,我们好久没去吃过了。”


    他应声牵她走。


    街市上的粉店果然还开着,像是刚要打烊,店家认得他们,热络招呼后又重新搬出桌椅,进了后厨,不多时便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粉。


    和从前一样高,汤色清亮,葱花碧绿,上头卧着几片薄薄的卤肉。


    药药是真饿了,拿起筷子便要吃,可筷子尖夹起的米粉还没送到嘴边便滑走,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右手还在抖。


    手腕酸软得使不上力,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倒是吃进去了,只是姿势实在狼狈。


    她偷偷瞄了司钦夜一眼,后者面无表情,气氛一时低下去,她正要开口,那碗米粉已被他端过去。


    司钦夜左手端着她的碗,右手执着筷子,挑起一箸粉递到她唇边。


    江药药乖乖张嘴接了。


    吃了两口,觉得气氛仍是沉闷,便含含糊糊地找话:“你也尝尝,这家粉店味道都没变过……”


    司钦夜应着,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喂她。


    江药药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他不是在对她生气,可到底是为何如此不悦,她一时也摸不太透。大约是觉得那些人欺负了她,便道:“其实今日那些人往常都待我挺客气的,大概是这些时日灾患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她正想着还要如何解释,却听他忽然开了口:“即便你今日不眠不休也救不了他们所有人,若无人为你声辩,更不会有人明白你处境。”


    江药药愣住,嘴里的米粉忘了嚼,怔怔地看着他。


    忽想起,他当年被百姓绑上祭坛时,也不曾为自己辩过一句。


    他从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可今日他生气,是为她。


    似曾相识的境地。被百姓围在其中,求着,架着,但那些感恩最终却变成了无数利刃。


    那些年,他一个人走过多少这样的路,被人误解,被人指责,身后空无一人,如今却挡在她前面。


    她心里酸酸的,面上却扬起笑,咽下嘴里吃食,“不是有你吗?”


    司钦夜抬眼看她。


    江药药轻快又得意道:“我夫君会保护我呀。”


    忙了一日,她发髻松了,几缕碎发毛毛躁躁地翘在耳边,颊边沾着一点墨渍,笑眯眯的模样看上去憨憨的。


    司钦夜看着她,眸色不自觉变得柔和,唇角勾起浅弧,夹着粉的筷子往前递“快吃。”


    药药看见他笑了,也跟着笑,又吃了两口,实在吃不下了,摆摆手,他便把碗端过来,将剩下的半碗粉吃完。


    吃完粉,付了账,两人往巷子深处走。


    夜渐深,灯火稀疏,走到半路药药脚酸,步子越迈越小,司钦夜走在前面停下来,蹲身下去要背她。


    药药抿唇笑,趴上他的背,把脸埋在他颈侧。


    长街灯昏,夜风温软,月光将两道贴近的影子渐渐拉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夜晚归去, 小院门扉轻启,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味扑面而来。


    时隔快一年,院中花草倒还活着, 只是那块地里久未打理又逢雨季,原本茂盛的鸢尾芍药都纤细耷拉了不少,野草茂盛。


    堂屋桌椅蒙一层薄灰, 窗棂缝隙间结着细碎蛛网, 江药药环视一圈,挽起袖子要去打水, 一道风凭空而起, 自堂屋穿堂而过,卷起满室浮尘。


    再睁眼时, 桌椅干净,地面光洁, 连空气都清润几分。


    江药药怔一下,从前这些事,总是他们两人亲力亲为, 司钦夜会打水擦桌扫地,与寻常人家的夫君无异,今日竟用起术法。


    “今日有些累了。”像是看出她疑惑,司钦夜随口解释了句。


    从后院出来, 司钦夜手中多了个湿帕, 拉过她右手, 湿帕覆上她腕间, 温热触感瞬时从腕骨蔓延至指尖。


    若是放在从前,江药药或许会说“不碍事”,怕他麻烦, 如今被惯得习惯了,只是由着他揉按着,偶尔还会懒洋洋叫他放轻力道。


    腕上酸痛一点点消散,江药药思绪飘远,想起这些时日他们所经历的,如今竟还能回到初始之地,如常安稳地在一起,令人心生感恩。


    换过床单被褥,满足安心在熟悉的床榻上睡过去。


    夜里又落起雨,江药药迷迷糊糊翻身,身侧空荡,衾被微凉。


    她睁开眼,环视屋内无人,赤脚下地,推开房门。


    雨丝斜飞,司钦夜俯身蹲在院中往花圃上搭遮雨的棚,几根竹条,一块油布,已是快完成,像怕惊醒她,动作放得轻。


    湿意浸染他肩背,素色衣料洇贴在劲瘦腰脊上。


    江药药回过神,转身去屋后拿伞。


    回到廊下时,司钦夜已起身,三两步跨上台阶,见她赤足站在冰凉木砖上,“去穿鞋。”


    他肩上发间尽是水珠,衣料湿透,淋湿后的眸子似有若无盯着她,黑沉带点湿漉漉的勾人。


    自己淋得湿透,还唠叨她!


    江药药好笑又气,“你就不能等明日起来再弄吗?”


    司钦夜不以为意:“雨不会停,今夜明日都一样。”


    江药药抬头去脱他肩上石头的外袍,司钦夜将她手拉下来,随手掐一道净身术。


    行云流水轻抖外袍,水汽蒸腾,旋即消散,衣料恢复干爽,连发丝都干燥垂顺,随意如抖落一身夜色。


    “好了。”他说。


    江药药颇感好奇:“净身术连衣物也能洗净?”


    司钦夜见她大惊小怪的模样,笑了下,抱她回榻。


    江药药总觉得心头不大舒服,穿干净的和用术法弄干净的衣裳能一样吗?


    “总觉得你衣裳是脏的。”她忍不住道。


    司钦夜也迁就她,将外衫褪下搭在椅背,怕她又嫌,索性将中衣也褪了,露出光裸上身,小腹之下只剩一条白色中裤,躺在榻上将她揽进怀里。


    他胸膛微凉,带着干净微潮的气息将她环在怀里,江药药感应着他肌肤的触感,睡意全无。


    她顿了顿,睁开眼,颇事多地道:“你要不还是穿件吧。”


    司钦夜阖眼沉默几息,轻叹带倦意,“不想动,累了。”


    江药药也不再多言,躺在他臂弯里,听着窗外雨声,脑中转起许多事。


    自找回记忆后,司钦夜便一直未曾好好歇息过,这几日好不容易从燕京离开,陪她回娘家后还忙上忙下,让她怪不好意思的。


    她本早就想着在离开燕京前送他一件礼物,却始终没想好送什么。


    思来想去,忽然开口:“阿夜,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司钦夜没有应。


    这么快就睡着了?


    药药偏头他,黑暗中他睁开眼,像雨夜深潭,清澈不见底。


    她调整了下姿势,侧身认真看他,“或者有什么喜欢的?”


    司钦夜开口,声音低哑:“你。”


    闪电掠过,窗外雨声渐大,密密匝匝落在新搭的雨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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