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第四日清晨,阴沉了数日的天终于漏出一点日光。


    这雨再下下去,不只潼州,恐怕连玉烟镇也要遭殃。


    稀薄日光映在青苔丛生的院里,江药药把团团从笼子里放出来,白绒绒的胖兔子在院中东嗅西闻,解禁似的开始撒欢。


    薛慧端着果盘经过,脚步一顿。


    “哟!这胖兔子?”她凑近端详,“今儿吃兔肉?拿来怎么做?”


    团团耳朵一竖,好似感应到威胁,连滚带爬窜到江药药脚边,警惕盯着薛慧。


    江药药蹲下来摸摸兔脑袋,安抚道:“不怕不怕!”又抬头对薛慧不满道:“娘,你吓到它了,你忘了?团团是我养的宠物。”


    薛慧瞪大眼睛:“这么肥的肉兔子当宠物?没养的了?”


    江药药将团团耳朵按下来变成垂耳兔,一本正经:“团团别听,她胡说的。”


    团团从江药药臂弯里探出头,确认危险已去,才把脑袋重新埋回她怀中。


    薛慧被逗笑,将果盘放桌上,“难得放晴,今日若想出门便趁早去,再晚些怕又要落雨。”


    江药药也正有此意,“我正想去镇上寻个厨役。”


    薛慧不会做饭,外祖母年迈,这几日虽然一直是阿夜下厨,但总归不是长久之法,总是要找厨役的。


    薛慧闻言点点头,“也好,如今家里缺人手,若能寻着便留下。”


    江药药应了一声,回屋换了身轻便衣裳,随意绾了发,同司钦夜一道去了镇上。


    来时在飞剑上没有仔细看,玉烟镇竟比她想象中还要萧条,街边铺子十家关了七八家,屋檐下蜷缩着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妇人怀里抱着孩子,神情麻木。


    偶有牛车缓缓驶过,车上堆着锅碗被褥,皆是从潼州一路逃来的百姓。


    江药药脚步渐渐放慢。


    不到一年未归,看到这般光景终究不太是滋味,在医馆门前停下时,门板合着,没有挂牌,亦没有写字留条,不知是何情况。


    往里望,院中似乎空空荡荡,柜台上却没有积灰,看得出有人打扫的痕迹。


    雇市走桥离医馆还有些路程,刚走出不远,忽听身后有人惊疑喊她:“药药姐?”


    江药药回头,杏儿背着竹筐站在街角,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随即眼眶一红,“真的是你!”


    江药药亦是惊呼:“杏儿!”


    杏儿几步小跑过来,拉住江药药的手,“你可算回来了。”


    江药药看着她泫然欲泣的脸,皱了眉:“怎么了?”


    杏儿吸吸鼻子,声音发哽:“潼州遭灾,好多难民跑来镇上,有的带伤,有的染病,一看见医馆就往里钻,还有好多重伤得半死不活的人被扔在医馆门口,没人管。”


    她顿了顿,委屈道:“我爹说……说医馆如今实在没办法开下去了,这几日爹被官府的人抓去在城外义诊,给那些难民瞧瞧病,可药不够,人手也不够,我爹都快被累死了。”


    江药药默然一瞬,“镇上的其他医者呢?也都被带走了吗?”


    杏儿道:“莫说是医者,好些婶子都被带走了,说是照顾去伤患与无家可归的稚儿,我爹帮我求情,说我须得采药以做补给,官府的人这才放了我。”


    玉烟镇虽未受洪涝,但乱离之下军令如山,百姓无辜,自也无法抵抗。


    江药药思忖不语,杏儿又叹道:“说来也是做好事,药药姐,你……”


    杏儿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江药药知晓她想说什么,可她如今不是孤身一人,且此事涉及神道,若如神灵所说那般,她应离得越远越好。


    杏儿抿抿唇,又语重心长提醒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若不想去潼州,千万别让镇上的其他人知晓你回来了,不然难免传到官府的人耳朵里。”


    江药药摸摸她的头,“这几日雨勤,你也少往潼州跑,你爹定会没事的。”


    寒暄一番,正要分别,身后忽然又传来惊呼:“小江大夫?”


    杏儿警惕探头,江药药亦闻声回头,见是李阿婆气喘吁吁快步走过来,看清江药药的瞬间脸上溢出惊喜之色:“你何时回来的?”


    江药药微笑颔首,“这几日在我母亲家住,今日刚回镇上。”


    李阿婆:“你们离开那么些时日,我还以为你们不回玉烟镇了。”


    她此刻花白头发散乱,看上去憔悴不少,江药药随意问起:“这些时日你与小石头可好?“


    语毕,杏儿忽在一旁拉了拉江药药的袖子,神情怪异,江药药不解看她一眼,又听李阿婆怆然道:“我没事,就是我家石头他爹,他……他快不行了……”


    江药药正欲再问,杏儿忽然挤出一个笑,“那个,药药姐,你方才不是说还有急事?”


    想起方才杏儿让她不要让镇上人知晓自己回来的事,她一时正不知如何反应,李阿婆忽然上前一步猛地想抓住她的手。


    不过还未触到,便迅速被司钦夜揽住肩膀退一步避开。


    李阿婆扑了个空,怔了瞬,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江大夫,镇上的大夫走的走,逃的逃,我家石头她爹怕是真的不成了,我求你看在你我邻里一场的份上救救他……”


    -


    李阿婆家离得不远,一进院门,便闻见一股腐臭气息。石头爹躺在正屋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右腿肿得老高,伤口已经溃烂。


    江药药望了一眼,皱眉,“是伤口碰了脏水?”


    李阿婆抹泪:“他前几日去潼州接亲戚,趟了水,回来腿就肿了,开始发烧,吃了几副药不管用,江大夫,腿保不住不要紧,得把他命保住啊……”


    江药药没有多言,走出院子对司钦夜道:“我先在这看看,你去找厨役带回老宅,太晚雇市没人了。”


    司钦夜朝她身后扫了眼,沉吟一瞬:“你看完先回小院,莫要乱走。”


    “我知道,放心去吧。”江药药笑了笑,对他做了个“快去”的手势。


    司钦夜看她片刻,转身离去。


    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消毒,缝针,江药药这一忙,便忘了时辰。


    石头爹的伤比她想象重,清创上药后刚喘口气,院外又有人来,是隔壁巷子的王婶,说她家小孙子发热不退,镇上没有大夫,耽搁好几天了,求她救治。


    杏儿蹲在江药药身侧,替她递纱布,一边递一边嘀咕:“你瞧,治了一个人,便就有第二个。”


    江药药头也不抬,笑笑:“无碍,就是我带的药有些不够了,我先开些方子,你帮忙先去医馆抓些药来。”


    杏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点头出门。


    紧接着又有人来,消息传开,那些无处求医的镇上百姓像抓住救命稻草,老人、妇孺、伤员,或搀或抬陆陆续续涌进李阿婆的院子。


    “让一让。”


    人群外传来一道女声,杏儿提着药箱挤进来,见院中排起的队列,脸色一变,几步上前拉住李阿婆拉到墙角,“李阿婆,你怎么回事?药药姐好心替您儿子治病,您怎么大嘴巴到处说?您难道不知道现在镇上大夫多缺吗?她一个人如何看得了这么多?”


    李阿婆被她说得脸青红交加,无措搓着手,讪讪道:“我也是怕药药忙完又要走,所以才先让王婶过来看看她家孙子,我真只告诉了她一个人,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听见杏儿的声音,江药药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换下的纱布水盆,看了她们一眼,将水盆放下,“没事,既然都来了,能看几个是几个,我一会儿要离开的。”


    杏儿不再吭声,进屋继续替江药药递纱布,抄方子,李阿婆低着头,悄悄去灶间烧水,给江药药倒了清茶便站到一旁,不敢多话。


    昏色渐深,来看诊的人只增不减,江药药手酸得握不住笔,正想让杏儿代笔,转头一看,杏儿也是累得连连捶腰,便又转转手腕,继续写方。


    司钦夜踏进院门,看到的便是这副画面。


    江药药坐在矮凳上,一只手握笔,另一只手捏稳自己发着抖的手腕,神色间疲倦,看着笔下歪歪扭扭的字,似乎有些懊恼。


    周围黑压压围满人,哭嚷喧哗一片。


    排队的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叫,一道身影穿过其中,挡在江药药面前。


    眼前倏然一暗,江药药抬头,司钦夜立在案桌前,居高临下看她,脸色极沉。


    江药药愣了下,他握住她手腕,将她带起来护在怀中,半扶半抱往外走。


    院内噤声半晌,忽然有人开口:“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江大夫在给我们看病,你凭什么带她走?”


    “就是啊,没看这么多人等着吗?”


    有人开了口,便越来越多人搭腔:“江大夫,你可不能走啊,我家孩子还没看呢——”


    “我娘腿疼了好几天了,你好歹给她先扎上针再走啊!”


    ……


    七嘴八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有健壮的男子自发挡住院门,不许他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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