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想,他答应的也许不只是那个老板, 是那些至死也未能回到故乡的成煌百姓。
七百年之前,被烙上神枷,回到遭难的成煌国之时, 少年的他又是如何的心情呢?
这一路十分顺遂,江药药心里明白,不是没有那些人口中闻风丧胆的鬼祟,而是司钦夜在, 它们不敢出来。
走出一段路, 风沙渐大。
江药药身着宽大斗篷, 倒没什么感觉, 只是耳边的风啸有些吵人。
司钦夜停下步伐,江药药回头,见他薄唇微动, 似乎说了句什么。
风声呼啸,她没能听清,正欲再靠近些,身后忽有一股劲风疾来。
杀意散于风中,凛冽朝他们袭来。
司钦夜身形未动,周身已无声无息立起结界。
江药药站在司钦夜身侧,只见黄沙中显出一道身影。
即墨云昊朝他们走近,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上没有往日的温和,只有一层沉沉怒意。
声音冷怒道:“你竟敢真的来此!”
江药药还没来得及开口,云昊右手一扬,一道沙暴平地而起,裹挟着碎石断木,铺天盖地朝司钦夜压来。
司钦夜抬手,指尖微凝,沙暴像撞上一堵无形高墙,轰然崩散,沙尘四起。
云昊施诀,黄沙凝成数道利刃,从四面八方刺来。
司钦夜任由那些沙刃刺到近前才拂开,沙刃落空,砸在身后的残垣上,轰隆作响,激起漫天尘土。
江药药被护在他身后,沙尘混乱中只见云昊招式一招比一招来势汹汹。
云昊不过只是个文官,想和司钦夜打架无异于白费功夫,江药药忍不住从司钦夜身后伸出脑袋,喊道:“云昊兄,你不是来寻阿夜的吗?有话好好说,怎么一见面就打架呢?”
对面已打红了眼,收势不住,又是一道疾光,漫天黄雾遮蔽视线。
“你还要同他站在一起?”
云昊的声音从沙雾中传来,隐含怒意:“他杀了那么多神官!你也是神道之人,你怎保得准他不会杀了你?”
此言一出,司钦夜神色微冷,江药药连忙拽住他袖子,冲云昊道:“你误会了,不是阿夜要杀他们,是那些神官要杀他,难道自保也有错吗?”
云昊不听,捏诀又是一招朝司钦夜劈来。
这回司钦夜并不只是挡开了,漫天黄沙瞬时化作利刃向云昊扑去,云昊闪避不及,踉跄拉开一段距离,身形不稳,单膝跪地。
黄沙渐渐落定。
司钦夜撤开结界,衣袍微动,漠然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云昊。
“世子这么多年,仍是半点长进也无,还是只如莽夫般意气用事。”
云昊正欲反讥,猛地一怔:他方才唤他什么?
司钦夜语气凉淡:“若非来时我早已辨出是你,现下你已经死了。”
云昊神色莫辨,迟迟不语,江药药适时在旁打起圆场,掩鼻咳嗽两声,“这儿风沙好大,呛得难受,先往前走吧。”
她拉着司钦夜朝宫城的方向走,云昊亦缓缓站起身,迟疑片刻,跟上他们。
走出不远,江药药想起酒馆老板的嘱托,试探着踩了踩地,停下脚步:“就埋在这附近吧,这里空旷,沙子也没那么松。”
她挽起袖子开干,蹲下身在地上挖坑。
司钦夜伸手帮她,很快在地上开出一道浅坑,将布包埋下去。
“……你们在做什么?”身后传来云昊的声音。
江药药压了压埋好的那块土堆,“帮一个老人家埋遗物。”
云昊莫名,走近几步看着那捧新土,神色不明:“什么遗物?”
江药药便将酒馆的事说了一遍,云昊听完僵硬一瞬,随即冷笑:“那他真是找对了人,成煌大名鼎鼎的帝师大人替他祖父葬遗物,这位老人家好大的福气!”
听出他话语中的阴阳怪气,江药药神情略不自然,司钦夜倒平静得很,慢条斯理拍了拍手上的沙,“世子谬赞。”
“你……”云昊瞪向司钦夜,渐渐皱起眉,语气狐疑:“你想起来了?”
司钦夜恍若未闻,只看向江药药,“去前面看看。”
走在成煌宫城的宫墙内,脚下青砖风化碎裂,远处是倾颓的殿宇。
江药药恍惚,仿佛又回到司钦夜七百年前的神识记忆中,一样的废墟,一样的空寂,连风穿过荒芜回廊的声音都相似。
感应到她的视线,司钦夜侧首,四目相对。
两人无需说什么,便什么都明白。
司钦夜带她往里走,远处生着一棵几丈高的大树,荒草萋萋的旧宫之中,这棵树格外扎眼。
江药药愣了愣,认出这是龙鳞树——神识里他骗她吃果子,酸得她腮帮子打颤的那棵。
她惊喜地仰头:“还真有这棵树啊!”
不过也有所不同,这棵树比神识中那棵更粗壮高大,枝叶间缀着的果子也比神识中的更红些,沉甸甸一簇簇垂着,引人采撷。
不过这次她才不会上当了。
司钦夜却伸手摘下一串,擦了擦,递给她:“尝尝。”
江药药瞪大眼睛,当她是傻子?
司钦夜:“不酸。”
江药药把他的手推回去,“我才不信。”
司钦夜也不争辩,只摘了颗放进嘴里,“是甜的。”
江药药半信半疑,盯他片刻,“不骗人?”
“不骗人。”司钦夜将果子递到她唇边。
江药药犹豫了下,试探着咬了一口,表皮被咬开的一瞬,清甜汁液在唇齿间漫开,带着馥郁果香。
竟真是甜的。
江药药将那颗果子整个丢进嘴里,眼角眉梢都挂着笑,“为何神识里是酸的,这个这么甜?”
司钦夜垂眸看着她,声音不自觉缓柔:“从前这棵树上的果子确实都是酸的,七百年过去,龙鳞果滋味亦不同。”
想起酒馆老板的话,龙鳞树树龄越大,果实颜色愈深,滋味愈甜。
江药药从他手中又捻了颗,“那如今这棵树多少年了?”
司钦夜平平道,“是我幼时种下的,应快有千年了。”
江药药微惊:“这是你小时候自己种的?”
司钦夜不以为意“嗯”了声,“幼时我每日都会来看它长高些没有。”
江药药又看向那棵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在一片废墟之中也生得枝繁叶茂。
她仿佛恍惚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少年身影,亲手将树苗埋进去,满怀期待地盼望小树苗变成参天大树的模样。
枝上晃悠的圆滚滚小红果似乎都变得可爱起来。
江药药推推司钦夜手臂,笑道:“再摘点吧,放在寒冰鉴里还可以路上吃。”
“你喜欢吃?”司钦夜问。
其实只是因为是他幼时亲手种下的,更让人觉得滋味不同,江药药点点头。
她仰头看树,双腿忽然一紧,身子一轻,司钦夜一只手臂将她揽住举起来。
江药药惊呼一声,随即笑出声,想起在神识中她让他抱她摘果子,他还不肯碰她的场景。
她伸手去够枝头最红的那串,取出寒冰鉴放在其内。
“左边左边,那一串大。”她指挥着,司钦夜顺依着动作。
江药药摘得兴起,一串接一串,司钦夜稳稳托着她,不催不急。
直到寒冰鉴快被铺满,江药药最后摘了颗殷红的果子,在袖口擦了擦,低头递到司钦夜嘴边。
司钦夜咬过时顺带在她指尖轻咬了下。
江药药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放我下来吧。”
从此处出去,司钦夜转向另一条岔道,药药没问去哪,只是跟着他走。
一路上,她话格外多,荒弃已久的宫城仿佛都热闹起来。
司钦夜一开始以为她是心情很好,走了一段,她仍不断吸引他注意,他渐渐明白,是她刻意想逗他开心,怕他触景生情。
从荒芜宫道走出,江药药认出来,司钦夜带她来的地方,是太傅的埋骨之处。
一道人影远远立在荒坡上,是云昊。
云昊亦感应到他们,却并未回头,江药药从寒冰鉴里拿出几颗果子,走过去递给云昊,“这是阿夜种的,云昊兄尝尝吗?”
云昊低头看着那几颗红果,没有接,江药药不觉有何不妥,又往前递了递。
云昊动作有些僵硬,似不知该用何姿态接过。
江药药嗓音松软:“不酸,很甜的。”
云昊迟疑片刻,把龙鳞果接过,“多谢。”
江药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司钦夜。
气氛凝滞得像绷紧的弦。
她叹了口气,干脆不管他们,兀自在那座坟茔前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司钦夜依旧沉默,垂眸看着那座坟。
风吹过荒坡,扬起几片枯叶,落在坟头又吹走。
沉寂间,云昊转身要走,江药药忽然叫住他:“云昊兄!”
云昊顿住脚步没有回头,药药又道:“我有话想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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