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药药踮脚越过云昊往远处看了一眼,司钦夜的身影立在不远处,并未朝他们看来。
方才虽让司钦夜退避片刻,但司钦夜并不情愿的模样看上去不像是会乖乖听话的。
药药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云昊道:“我夫君应当听不见吧?”
云昊眼底浮起疑惑,一层薄薄的光晕在周围缭绕,“我已立下结界,他应当听不见。”
江药药点头,“那就好。”
“你要说什么?”云昊愈加好奇。
江药药沉默片刻道:“他记忆回溯之时,我在他神识中看见他的过往,我知道以我的立场说这些有些不妥,可我还是要说:司钦夜当年没有做错任何事。”
云浩神色微凝,又冷道:“若他没有做错事,神尊为何要贬他回人界?为何要降灾于成煌?此事早有定论,你自欺欺人也是无用。”
江药药也不恼,平声道:“一人之错,云昊兄当真觉得成煌国几万条人命陪葬不无不妥?”
云昊一时无话,几百年前他在长生界他确实听说过许多说法,有的说司钦夜触怒神尊,有的说他泄露天机,有的说他勾结冥界意图不轨。可真相到底是什么,早已无人在意。
江药药继续道:“七百年前的司钦夜只想护佑人间百姓,若他的方式错了,他也受了应有的惩罚,你从前是他的朋友,我只是不希望你也这样看待他。”
云昊思绪纷飞,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世子之时,也曾随众皇子厌恨过司钦夜,恨他永远是那副不染尘埃高高在上的模样,恨他做什么都是对的,恨他明明已经拥有了那么多,却还要去做那些沽名钓誉的善事。
也是因为他的自以为是,害得成煌国陷入危难,二十年一灾的规矩是天道轮回,是他多管闲事,终究害人害已。
可在长生界的数百年,云昊却有数次动摇,上界并不如世人想的那般光鲜无垢,见过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见过打着神官旗号行不义之事的种种,他也会想:大道无情,“善”亦成了原罪……
云昊冷嗤一声,目光重新落向江药药:“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如今已是冥界之主的事实,自古神鬼不两立,我不可能帮他。”
江药药颔首笑笑,“我并非是想让你帮他,你是神官,能做到如此已是很不易,我只希望你对他不要有怨恨,因为在我心底是将你视作朋友的,阿夜应当也是。”
云昊正欲冷笑,可对上江药药净澈盈光的双眸,到了嘴边的讥嘲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闷“嗯”了声。
见他应了,江药药眼尾不自觉下垂,唇角绽开,对着云昊笑起来。
下一刻,忽感有目光刺过来。
司钦夜不知何时已走过来,目光沉沉看着她。
江药药笑容僵了下,随即冲他眨眨眼睛,笑得更开,“好了,我说完了,解除结界吧云昊兄。”
她说完,伸手小跑朝司钦夜奔去,撒娇:“腿有点酸……”
司钦夜:“难受吗?”
“不难受,就是想歇会儿。”
“好。”
天色渐晚,成煌境内太荒僻,司钦夜启程带她回灵川城。
招呼云昊一起,江药药走在他们中间,气压如同冰点。
她忍不住腹诽:这两人当年到底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北境天黑得晚,虽已是暮时,灵川城内仍有黄昏微光。
她提议找个地方吃东西,途径白日里那家酒馆,老板坐在门口乘凉,一眼认出他们,又看见云昊,连忙激动招呼:“原来三位竟认识,真是巧了!快快快,里面请!”
老板去后厨吩咐做菜,又马不停蹄捧出一坛酒来,给司钦夜和云昊斟上,想起白日的情景,老板转头去给江药药倒了碗刺梨汁。
见他忙上忙下又这般细心,江药药冲他摆摆手:“不用这么麻烦的。”
老板“嗐”了声:“客气什么,姑娘和公子帮了我这么大忙,一点酒菜算什么,你们尽管吃尽管喝,不够再和我说。”
桌上陆陆续续摆上烤羊肉,玉米烙饼,还有几样江药药认不出的吃食,满满当当一桌。
江药药率先动筷子,夹起一块烤羊肉吃,味道比镇佞关内做得羊肉好吃,膻味处理得干净,还有她喜欢的孜然焦香。
正欲开口夸赞,转头见司钦夜闲散靠在椅上看着她,对面的云昊也端坐不动。
一神一鬼,两位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陪她一个凡人来吃饭,多少让人感到压力。
江药药一个人埋头吃,渐渐也觉没趣。
见她吃得兴致恹恹,司钦夜拿起筷子给她夹菜,自己也吃上几口,江药药这才满意地笑笑,继续吃菜。
氛围虽有些怪异,好在老板闲不住,招呼完客人之后搬了板凳坐在一旁,给他们端酒倒水,开始溜须拍马个不停,场面一度喧闹起来。
说自己开了十几年酒馆,就没见过如他们这般气质不俗的,说完气质说面相,夸完司钦夜夸云昊,又说江药药更是了不得,是神女转世天仙下凡……
虽然老板马屁拍得过分,此刻的场景却莫名让人觉得好笑。
江药药本还憋得住,听到夸自己是神仙,绷不住笑出声来。
……
席间,云昊频频被老板灌酒,他推辞不过又饮了半盏,搁下酒盏时,目色已有些混沌。
司钦夜瞥他一眼,将老板手中的酒坛摁下,老板会意,“那你们有事再叫我,我去忙会儿。”
江药药也关切看向对面:“云昊兄,你是不是醉了?”
“没醉。”云昊晃了晃脑袋,看上去已不太清醒。
江药药碰了碰司钦夜,“怎么办?要不先送他回客栈?”
她话音刚落,云昊倏然开口:“司钦夜。”
江药药一顿,转头看过去。
云昊脸上已是泛着酒醉后的薄红,神色倒是端得正经,缓缓道:“既择险途,若无人相救,当自承其果。还记得吗?这是你曾说的。”
司钦夜并未答话。
“司钦夜!”云昊忽地提高声调,一拍桌子。
周围桌的客人闻声看向他们,江药药不好意思地对他们笑了笑,又拉了拉司钦夜的衣袖。
司钦夜云淡风轻:“不用管。”
“从前在学宫里你学问总是第一,先生提问,旁人都答不上来,只有你答得出……为何如今却答不出了?你如今的路,当真是你自己选的吗?”云昊忽地握紧了拳。
他一副得不到答案不死不休的架势,司钦夜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随意敷衍:“是又如何?”
云昊愣了下,大笑起来。
老板被笑声惊动,闻声而来,江药药悄悄指了指云昊,小声道:“他喝醉了,有没有醒酒汤?”
“有有有!我这就去。”老板转身而去。
这边云昊笑罢,又自顾自道:“先生若泉下有知,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宁死也要护住名声的宝贝徒弟,如今竟成了上界人人欲得而诛之的冥界鬼王,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人喝多了怎么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江药药正欲开口,司钦夜无波无澜道:“看来数百年的神官你当得还不赖。”
云昊皱眉,“神道再如何也是正道,你不必拿话讽我!”
司钦夜抬眸看向云昊:“你为何觉得我是在讽你?”
“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又何必分高下错对?人各有择,不过是各安其道各承其果,既不同路,亦无须争论。”
司钦夜不再敷衍回应,云昊半晌不语,叹息似感慨:“你果然还是这副老样子,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是对的……若还在长生界,那些文官同你辩经论道,怕也是要被你堵得哑口无言。”
司钦夜目光敛下:“你醉了。”
云昊笑一声,不再反驳,将盏里残存的酒液一饮而尽。
-
夜里,客栈内烛火将息,帐内光线昏沉。
江药药刚沐浴完,缩在被褥里,热汽蒸得脸颊泛红,额前的碎发氲着水汽,半眯着眼,像只餍足的猫。
北境夜色安静,偶尔听见街上传来几声喧嚷。
她忽然笑了一下。
司钦夜侧眸:“笑什么?”
“我在笑云昊兄”,她翻身趴在司钦夜胸口,“平日里看着老实清正,没想到喝醉以后是这样……”
司钦夜轻抚她发:“一直如此。”
江药药来了兴趣,撑起身子:“你们从前喝酒他也这样?”
司钦夜沉默片刻,“先生不许饮酒,有一年学宫祭礼,他同两个皇子偷喝了祭酒,抱着先生殿前的柱子哭了一夜。”
江药药咯咯笑出声,把脸埋进他怀里。
司钦夜伸臂揽她,指尖触到她腰侧,江药药身子尚有些易感,微微缩了下。
方才在浴房里,两人已经嬉闹过一回,她还未彻底缓过神来,含糊咕哝:“有点困了。”
说着,身子往司钦夜怀里拱了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