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钦夜也换了身简朴的藏蓝色长衫,将梅干丢在杯里倒水,“槐方才送来的。”


    “槐?”江药药皱了皱眉,“他人呢?”


    “走了。”


    药药有点遗憾,摸摸兔耳朵,“我那天走得急,怕他和菱萝拦我,都没来得及和他们说一声……”


    听见她的嘀咕,司钦夜动作一停,将水杯递给她,“日后不要再为我涉险。”


    药药接过水杯啜了口,淡淡甘梅香萦绕。


    她抬眼:“那我不管你吗?”


    司钦夜:“即便失控,也有恢复的时候,我会去找你。”


    “你倒是很自信。”药药拣了油纸包里的烤鸽腿咬了口,含糊不清道:“况且我又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我既然能帮到你,自然就要来见你。”


    司钦夜没接话,看她吃了会东西才道:“是我说得不对,你想做什么,谁也阻不了。”


    江药药倏尔抬头。


    司钦夜语气里有揶揄,眸光却温浅。


    还是一如既往从容冷持的模样,可江药药觉得他找回记忆后,似乎有一点变化……


    也说不上,是种微妙感觉。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眸中星子闪烁,颊边几丝碎发垂落,梨涡隐现。


    司钦夜看着她,指背有意无意在她颊边蹭了蹭。


    江药药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念头,如今他什么都记起来了,还会像从前那样,陪她过囿于一方院落,做饭种花的平淡日子吗?


    她没有资格要求他什么,若换做是她,那些过往太过深痛,她也不会甘心。


    可若是如此,她还能留下他吗?


    -


    翌日,江药药随司钦夜出了客栈。


    灵川与镇佞关一样都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但此地原住民更多,街上随处可见挑着担子卖瓜果的妇人,做生意的大多也都是本地老者,相比之下人味更浓些。


    出门前司钦夜又给她披上敛息隐踪的斗篷,帽檐落下能遮住半张脸。


    江药药转头看司钦夜,分明他自己才是被追杀的那个,倒是坦坦荡荡半点不遮掩。


    路过卖雨具的摊子时,江药药拉了拉司钦夜的袖子,指了指摊上挂着的斗笠。


    司钦夜看了眼,没动。


    江药药自己走过去,挑了一顶,踮脚举起给他戴上。


    细竹编的宽檐斗笠寻常朴素,在他身上倒显得随性不羁。


    江药药伸手将他斗笠朝下压了压。


    司钦夜任她动作,江药药又坏心眼继续朝下拽,彻底挡住他的脸,这才心满意足。


    挡住视线,司钦夜垂眸笑睨她,慢悠悠将被她弄歪的笠檐扶正。


    刚走几步,她又憋着坏要故技重施,司钦夜抢先将她兜帽扯下。


    眼前一黑,江药药正要嗔他,手被司钦夜稳稳牵紧。


    江药药将兜帽撩上去,大街上不便嬉闹,也不再动作,乖顺任他牵着。


    日头渐高,长街喧嚷起来。


    路过一家酒馆时,江药药瞥见店外幌子上写着“忘归酒”。


    她脚步一停,下意识看了眼司钦夜。


    司钦夜走得不徐不疾,目视前方,也停下脚步,“想喝?”


    还以为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呢。


    江药药轻软应了声。


    尚是白日,酒馆里没什么人,老板擦着酒坛子,看见来客,招呼道:“二位买酒?”


    江药药指着门外的幌子:“忘归酒有吗?”


    老板来了精神,絮叨起来:“姑娘好眼光!这酒可是好东西,是用灵川特有的龙鳞酿的,那龙鳞果啊,只生长在灵川和成煌,别处没有,树龄越长,果色越深,百年树结淡红,千年树结朱红,传说万年果能结紫果……”


    老板说得唾沫横飞,药药听着,目光落在司钦夜身上。


    司钦夜神色如常,淡淡敛眸,如同在听与己无关的故事,安静听他说完才开口:“来一壶。”


    老板去取酒,还以为他们是要打包带走,没料两人已落座。


    他便又去取了两只酒碗,拿了盘腌毛豆和炒花生。


    药药笑着道谢。


    老板摆摆手,又问:“二位不是本地人吧?”


    药药:“我不是,我夫君是灵川人。”


    老板闻言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们两眼,叹了口气,语带感慨:“原来如此……如今灵川本地的人不多,如你们这般的年轻人更是少见。”


    药药好奇:“来此地的都是外乡人?”


    老板倚着柜台,开了话匣子:“是啊,说到底皆因数百年前一场大旱,过后这地就渐渐荒了,百姓走的走散的散,大都搬迁了。”


    顿了顿,又唏嘘道:“不过好在灵川离古成煌还有段距离,那边才是真没了,全是废墟,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司钦夜垂眸替江药药添茶,茶水缓缓漫过杯沿,指尖轻停一瞬。


    气氛一时沉寂。


    她打破沉默:“此地距离古成煌,还有多远?”


    “倒是不远,骑马的话,一两日也就到了,只是如今没人去了,那地方荒得很,听说还有不干净的东西。”老板说着似乎想起什么,微眯起眼睛,“不过前两日也有个年轻男子来我这儿喝酒,也打听了古成煌旧址,我还给他指了路呢。”


    药药微微疑惑:“成煌旧址,他去做什么?”


    老板回忆了一下:“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年轻人长得斯文清秀,说话客客气气的,看着不像那些个去除鬼的道士,倒像个文人书生。”


    他说着压低声音,“我看二位也气质不凡,非等闲之辈,是不是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挖出了什么宝?”


    江药药正皱眉思忖,忽听司钦夜轻声开口:“是即墨云昊。”


    江药药瞬时恍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赶来此处,甚至寻到古成煌旧址的人,除了云昊,确无旁人了。


    云昊应是来寻他们的,按理说,她应该说服司钦夜与他见上一面,可另一层思虑无法遏制地漫上来。


    她一开始想带司钦夜来灵川,只是想替他寻回记忆,可如今他已记起,再故地重游,意义便不同了。


    她不愿让他总想起那些不好的事。


    江药药犹豫片刻,“你想去吗?”


    平日里,江药药在他面前都是想到什么便说,很少如这般小心翼翼。


    司钦夜:“这些事早已影响不到我什么。”


    江药药听出他是让她不必想那么多。


    见他如今这般随意无谓的模样,药药心下微酸。


    酒液泛着红,颜色如桃,入口也是酸甜的,江药药刚喝一点,酒碗被一只手夺走,“尝尝味道就可以了。”


    虽未喝过瘾,酒量不佳是事实,江药药无从辩驳,乖乖“哦”了一声。


    老板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打量,似欲言又止,斟酌片刻才问:“二位真要去成煌?”


    江药药正要答话,又顿住了,她还没想好去不去呢。


    老板自顾自说下去:“二位去的话,能否帮我一个小忙?”


    江药药疑惑:“什么?”


    老板拱手道:“上回那位公子来喝酒,说起成煌,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我祖父原是成煌国人,年轻时逃难到这边,落脚成了家,一辈子没回去过,他生前总念叨,说落叶归根,想葬回故土,可惜……”他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后辈,也没那个本事送他回去。”


    他说着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这是我祖父生前贴身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你们若是去成煌,能否帮我把它埋在成煌境内的土里?随便找个地方,不拘哪里。”


    江药药看着包得整齐的布包,虽陈旧,也能看出是被妥善保管的。


    “这是你们家的大事,交给外人去做不大好吧?”


    老板神情也有些为难:“如我们这般的寻常人去了那地方定是有去无回,我看得出来,二位是有本事的人……”


    他面色讪讪直起身,欲收起布包,“当然,若是觉得不便,那就不麻烦二位了。”


    江药药正不知如何答话,司钦夜垂眸啜了口酒,“好。”


    她疑心自己听错,望向司钦夜,他长指轻点酒桌,示意老板将那物什放下。


    老板怔愣一瞬,双手将布包庄重放在桌上,深深鞠躬,“多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成煌境内, 风沙漫卷,黄沙掩埋昔日城郭,只余断壁残垣隐现。


    眼前这座黄沙半掩的荒城, 状貌与司钦夜神识之中那片灰蒙蒙的废墟隐隐重合。


    江药药望着眼前的一切,脚步慢了下来,偏头去看他。


    司钦夜神色平静, 只是望着前方, 须臾低声道:“走吧。”


    江药药稍稍安下心来,风沙之中, 随他一道朝前走。


    江药药仍想着酒馆老板托付的那包遗物。


    司钦夜平日里对不相干的人连话都懒得多说, 那老板的托付,她原以为他定懒得答应, 未想竟真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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