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浣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雪花不大,细细的,飘在路灯下,像碎了的星星。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姜愉。没有配文字。


    过了几分钟,姜愉回复:“下雪了。”


    “嗯。”


    “一年了。”


    叶浣看着那三个字,想起去年今天,姜愉说“因为今天是一年”。她回复:“你还记得。”


    “记得。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记得。”


    叶浣把手机扣在胸口,蹲在窗台前。小雏菊还开着,白色的小花瓣在灯光下很安静。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她站起来,拿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姜愉,我想你了。”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个字:“嗯。”


    叶浣看着那个“嗯”字,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嗯”不是“我也想你了”,只是一个“嗯”。也许是因为她说了“我想你”,姜愉说了“嗯”。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个“嗯”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越下越大,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白。她站了很久,然后去洗了把脸,躺到床上。手机亮了。姜愉发来一张照片,是剧组的化妆间,灯很亮,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桃花眼,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配了一个字:“累。”


    叶浣回复:“睡吧。”


    “你也是。”


    叶浣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团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猫的背。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她梦到了大一那年的冬天。排练厅里只有她和姜愉两个人,暖气片嗡嗡响,窗外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姜愉从评委席走过来,把保温杯放在她桌上。银色的,杯壁在灯光下泛着光。姜愉说“喝点热水再走”,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她接过杯子,手指碰到姜愉的指尖,凉的。


    她醒了。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还没亮。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有一条未读消息,姜愉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晚安。”叶浣回复:“晚安。”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那天早上,叶浣去上班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她走在路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个小盒子。润喉糖。她忘了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很久了。她打开盒子,里面还剩两颗。她取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味的,凉丝丝的。她含着那颗糖,走在雪地上,一步一步。


    她想,这是她在上海的第几年了。第一年,她大一,姜愉大三。第二年,她大二,姜愉大四。第三年,她大三,姜愉毕业了。第四年,她大四,姜愉在横店。时间很快,快到她没有反应过来,姜愉已经不在她身边了。不是不在,是不常在了。


    她走到公司楼下,把糖咽了。推开门,走进去。电梯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了笑,说“早”。电梯门关上了。


    窗台上的两盆小雏菊,她一直在浇。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她分得很清,从来没有弄混过。只是她不知道,姜愉的那盆,还要浇多久。


    [校园篇完]


    第56章


    盛典结束后的第四天,叶浣接到陈姐的电话。


    “下周三有个试镜,古装剧,女三号。剧本我发你了,你看一下。”陈姐的语气干练,没有废话,像是在跟任何一个艺人对接工作。叶浣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北京冬天的太阳总是懒洋洋的,挂在半空中,像一盏没调亮的灯。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听到了吗?”陈姐问。


    “听到了。谢谢陈姐。”


    “不用谢。好好准备。”


    电话挂了。叶浣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陈姐发来了剧本,一个PDF文件。她点开,翻到第一页。角色叫沈檀,是一个医女,话不多,话少的人不好演,台词少,全靠眼神和肢体。陈姐选这个角色给她,不是随便挑的。叶浣知道。陈姐知道她话少。


    她看了两页,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盛典上姜愉站在台上看她的那个眼神。隔着人山人海,隔着耀眼的灯光,那双桃花眼,里面有光。那道光是什么意思,是偶然扫过,还是故意的,她不敢猜。她怕猜对了,也怕猜错了。


    试镜在一周后,地点在朝阳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叶浣提前半小时到了。走廊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女生,有的在看剧本,有的在默念台词,有的在补妆。叶浣找了个角落站着,手里攥着简历,手心全是汗。她已经很久没有试镜了。上一部戏还是大半年前的小配角,出场不到十分钟,台词不超过十句。陈姐安排的这个角色,女三号,戏份贯穿全剧,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拿到这个机会。


    “叶浣,到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人,两女一男,面前摊着资料。叶浣走过去,站在中间。她没有做自我介绍,面试官看了一眼她的简历,说“开始吧”。她演了沈檀的一场戏——医女在深夜独自配药,忽然听到门外有动静,她停下动作,侧耳倾听,然后继续配药。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和眼神。她演完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可以了。”面试官说,“回去等通知吧。”


    叶浣鞠躬,走出房间。走廊里还有人在等,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她低着头,快步走出去。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很烈,她眯起眼睛。手机震了一下,陈姐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她回复:“不知道。”陈姐没有再回。


    一周后,陈姐打电话来,说“过了”。叶浣站在出租屋里,握着手机,听到那两个字,愣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回来,落在她的脚边。


    “下个月开机,横店。合同我发你,你看一下。”陈姐说。


    “好。”


    挂了电话,叶浣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肩膀在抖,没有声音。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念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接了一个女三号?牛逼啊!”叶浣回复:“嗯。”苏念发来一串感叹号。叶浣把手机放在地上,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很狼狈,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开机前三天,叶浣到了横店。陈姐给她订了酒店,离剧组步行大概十五分钟。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不大,但干净。她把东西拿出来,衣服挂在衣柜里,洗漱用品摆进洗手间,那盆小雏菊放在窗台上。她带来了,两盆都带来了。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她分得很清,从来没有弄混过。


    开机那天,叶浣早早到了片场。工作人员在搭景,灯光师在调光,导演坐在监视器前面看剧本。叶浣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该站哪里。有人过来给她贴了号码牌,告诉她“今天拍第一场,你站在那个位置”。她点头,走过去,站在那里。第一场戏是沈檀在街上救人。一个小孩被马车撞了,她冲过去,蹲下来,检查伤口,撕下衣角包扎。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叶浣拍了两条就过了。导演说“可以,表情到位”。她鞠躬,退到一边。


    旁边有个演员过来跟她搭话,说“你是新来的吧,没见过你”。叶浣点头,说“嗯”。对方说“我叫林曼”,叶浣说“叶浣”。林曼笑了笑,走了。叶浣站在角落里,看着片场里忙忙碌碌的人。灯光师在爬梯子,道具组在搬桌子,副导演在打电话。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排练厅。也是很多人,也是乱糟糟的,但她在那里不觉得慌。因为姜愉在。


    拍摄进行到第二周,叶浣在通告单上看到了姜愉的名字。隔壁剧组也在横店拍戏,主演姜愉。叶浣盯着那个名字,手指顿了一下。通告单上的字很小,但她看了很久。


    “你认识姜愉?”林曼在旁边问。


    “不认识。”叶浣低下头,继续看剧本。她把剧本翻到第三页,又翻回第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林曼没有追问,走开了。


    那天晚上,叶浣一个人去超市买东西。横店的街上人不多,路灯亮着,风很大。十一月的横店比上海冷,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领口,冻得她缩脖子。她走在路上,低着头,想着明天要拍的戏。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叶浣。”


    她停下来,转过身。姜愉站在路灯下,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围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叶浣站在那里,看着姜愉,没有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交叠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叶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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