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叶浣一个人走在校道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风很大,吹得她耳朵疼。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手机震了。姜愉:“考完了?”


    “嗯。”


    “寒假回家吗?”


    “不回。”


    “那来横店。”


    叶浣停下来,站在校道上,看着那行字。她回复:“什么时候?”


    “下周。我让人给你订票。”


    叶浣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走。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想,这是她第一次去姜愉工作的地方。不是书店,不是排练厅,是片场。那里有很多人,有导演,有摄影师,有灯光师,有别的演员。姜愉在那里不是她的女朋友,是演员。她不知道自己去那里要做什么,但她还是想去。


    寒假第一天,叶浣坐上了去横店的高铁。


    她没有告诉姜愉具体车次,姜愉也没有问。到了横店,天已经黑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你到了。”


    “嗯。”


    “你往左看。”


    叶浣往左看。姜愉站在一棵树下面,穿着白色羽绒服,围巾围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走过来,接过叶浣的行李箱。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你的车次,我查了。”


    叶浣看着她。姜愉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大半,但那双桃花眼很亮。


    “走吧,回酒店。”


    她们走在横店的街上,路灯亮着,风很大。叶浣把手插进口袋,姜愉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牵手,但肩膀挨着肩膀。


    “你明天拍什么?”叶浣问。


    “医院的戏。我是护士。”


    “有台词吗?”


    “有。三句。”


    “什么台词?”


    “‘该换药了’‘别动’‘好了’。”


    叶浣笑了。姜愉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叶浣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姜愉还在看剧本,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还不睡?”叶浣问。


    “你先睡。”


    “你明天几点拍?”


    “六点。”


    叶浣坐起来。“那你还不睡?”


    姜愉放下剧本,看着她。“不想睡。”叶浣看着她。“为什么?”姜愉沉默了一下。“怕醒来你就走了。”


    叶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擦,擦不干净。姜愉递给她纸巾。叶浣接过来,按在眼睛上。


    “我不走。”她说。


    “你明天不走?”


    “后天呢?”


    “也不走。”


    “大后天呢?”


    叶浣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看着姜愉。“你拍多久,我待多久。”


    姜愉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叶浣拉进怀里。叶浣的脸贴在姜愉的胸口上,听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很快。


    “你心跳好快。”


    “因为你在。”


    叶浣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她感觉到姜愉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穿过,一缕一缕地拨开,再拢回去。她不知道明天姜愉几点起床,不知道后天姜愉要拍什么戏,不知道大后天她一个人待在酒店里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她在这里。姜愉在这里。


    这就够了。


    第55章


    六月,叶浣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操场上的香樟树绿得发亮,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叶浣穿着学士服,戴着帽子,站在人群里。苏念在旁边哭,哭得妆都花了。叶浣递给她纸巾,苏念接过去,擦了擦,又哭了。


    “你哭什么?”


    “舍不得你。”


    “又不是见不到了。”


    “以后见面就难了。”


    叶浣没有说话。苏念说得对,以后见面就难了。她要回老家,沈栀要出国,方旭要去北京。各奔东西。叶浣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姜愉发来一条消息:“毕业快乐。”四个字,没有标点。叶浣回复:“嗯。”


    她没有问姜愉为什么不来。姜愉在横店拍戏,请不了假。她知道。散场后,叶浣一个人走在校道上。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路还是那条路。她走得很慢,从校门口走到排练厅,从排练厅走到宿舍楼。路过排练厅的时候,她停下来,推开门。里面没有人,舞台空着,评委席空着,灯没有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关上门,走了。


    宿舍已经空了。苏念的东西都搬走了,床板上什么都没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白晃晃的。叶浣把自己的东西装进箱子,书、衣服、那盆小雏菊。小雏菊她带走了,两盆都带走了。左边那盆是她选的,右边那盆是姜愉的。她分得很清,从来没有弄混过。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飘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叶浣把箱子打开,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书码上书架,衣服放进衣柜,小雏菊放在窗台上。两盆,并排摆着。她浇了水,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花还开着,白色的小花瓣在阳光下很安静。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煮饭。一个人煮,一个人吃。


    七月中旬,叶浣接到一个面试通知。是一家影视公司的策划岗位,在上海。她去面试了,过了。HR说“下周可以入职”,她说“好”。她打电话告诉苏念,苏念说“恭喜你留在上海了”,她说“嗯”。她没有告诉姜愉。姜愉在拍戏,她不想打扰她。


    入职第一天,叶浣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台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办公室里有人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讨论方案。她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想起排练厅,想起舞台,想起灯光打在她脸上的感觉。她想起姜愉站在台下,说“你演得很好”。


    她低下头,开始写。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姜愉回来了。她在上海有一个活动,结束后来了出租屋。叶浣开门的时候,看到姜愉站在门口,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


    “你怎么不提前说?”叶浣问。


    “说了你就要做饭。”


    “我不做饭你吃什么?”


    “我带了。”


    姜愉把袋子举了举,是外卖。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外卖盒子打开,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叶浣夹了一块肉,咬了一口。没有姜愉妈妈做的好吃,也没有姜愉做的好吃。但她吃完了。


    “工作怎么样?”姜愉问。


    “还行。”


    “累吗?”


    “不累。”


    “真的?”


    叶浣抬起头看着姜愉。“坐着怎么会累。”姜愉看着她,没有说话。


    吃完饭,叶浣洗碗。姜愉站在旁边擦盘子。水流声哗哗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叶浣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递给姜愉。姜愉接过盘子,慢慢擦干。


    “叶浣。”


    “嗯。”


    “你想演戏吗?”


    叶浣的手停在水龙头下面,水一直流,冲在她的手指上,凉的。


    “不知道。”她说。


    姜愉把盘子放进柜子里,转过身看着她。“那你现在在干嘛?”


    “上班。”


    “你喜欢吗?”


    叶浣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姜愉。“你在干嘛?”姜愉愣了一下。“什么?”“你问我在干嘛。我也问你在干嘛。你在演戏,你喜欢吗?”姜愉看着她。“喜欢。”叶浣点头。“那就好。”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叶浣靠在姜愉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比以前慢了一些。


    “姜愉。”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叶浣闭上眼睛。她没有再问。


    姜愉走的那天,叶浣去上班了。她没有送。早上出门的时候,姜愉还在睡。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姜愉的肩膀。然后她拿起包,出门了。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她转过身,走了。


    九月,十月,十一月。日子一天一天过。叶浣上班,下班,做饭,吃饭,写东西。她写的不是剧本,是策划案。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会给小雏菊浇水,然后洗澡,睡觉。手机里姜愉的消息越来越少,有时候两三天才有一条。她不催,也不问。她知道姜愉在忙。


    十二月二十日,上海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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