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崔韫听闻他其中一条理由是想试试暂离开云公公时,崔韫明白了他真正的用意。
她先斥责了他,因他此行本是前去为民祈福,而此刻却想着自己,但她又认同了他的举动,说:“这样也好。”
云霆的偏执崔韫又何尝没有看在眼中,但云霆曾冒死救过裴皙,还是先帝器重特意送来裴皙身侧的近臣,她又岂能疏远他而落人口实?
但崔韫能给众人裴皙独身前往祈福的理由,也同意了裴皙的请求。
她接着又说:“皙儿,母后明白,你生在这个位置,多得是身不由己,但你也应明白,这同样已是天大的造化,你可以对你所承担的一切有所怨,却不可将自己视作可怜之人,明白吗?”
“儿臣明白。”
裴皙当然明白,甚至一早便明白此理,所以他始终坚守着本分,顺从着所谓的天命,但他不时也想从身上抖落些什么,轻松些许。
这般想着,他似乎隐隐明白过来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捕捉到,溪水中便传来声巨响。他回过神,急忙起身,然后就见脚滑摔倒在溪里的某人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既没有疼痛,也没有难堪,只是接着抓鱼。
裴皙为此景笑出声来,引得溪中的渺七朝他看来,裴皙没有为自己的笑辩解,只是说:“衣裳都湿透了,快些上来,免得着凉。”
渺七觉得他是在嘲笑她,但她没有计较他的笑,只对他道:“我还要再抓一条。”
可惜接下来她总出师不利,一直抓到裴皙面前的两条鱼都烤得鱼皮翻卷、滋滋冒油时,她才停下动作,上岸拧了拧衣物上的水,赤脚走回裴皙边上来。
她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抓到一条鱼,但还是坐下吃鱼,裴皙又忍俊不禁,想要问她话,但又怕此人吃东西粗鲁,教鱼刺卡住,只好与她一同吃起烤鱼。
日已西沉,金色夕晖一寸寸暗下,山色转为青黛色。
渺七吃完鱼,看看还在吃的裴皙,而后又站起身卷起裤脚,裴皙讶异看去,便听她对他重复先前那话:“我还要再抓一条。”
他看着女孩再次走进溪流中,在暗淡的天光下全神贯注地盯着溪流,嘴角再度上扬。
直到月出东山,裴皙立在岸边为她打着灯笼,渺七才抓起一条鱼来。
渺七站在溪里,抱着鱼转头看身侧长身玉立的少年。
夜风轻拂,溪水泠泠,裴皙在灯火和月夜中看女孩,她好容易才抓到那条鱼,脸上却没有喜色,仅仅是平静地看着他。
“好生厉害,连夜里也能抓着鱼。”少年的声音在朦胧夜色中响起,口吻真挚,没有揶揄。
渺七这才问他:“你还要吃吗?”
裴皙回绝的话到嘴边,最后一顿,改口说:“你若想吃,我们便接着烤。”
那夜,佛教圣地的后山上,两人在火旁杀生吃鱼。
裴皙想,或许拎着鱼走在山寺殿宇间就是小孩以为的作恶。
一夜寂静,翌日,晨钟声唤醒昨夜溪边篝火野炊的渺七。她睁眼后,盯着空荡微明的禅室,坐起身来,而后像是发了会儿呆,才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药瓶来。
他会变得和林染一样吗?
林染如今是什么样呢?
渺七盯着药瓶看上会儿,重新揣起,起身出屋。
夜气未散,山雾自檐下流过,檐铃轻晃。
裴皙也已起来,这时正在院中刷着牙。正是僧人们早课时,裴皙见到她,似乎没想到她也会起这般早,便将人叫去,不久后,渺七便也拿着支刷牙子坐在台阶上刷牙。
就连蔡荃将早膳取来时,见到这般情形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虽然按理说他们不当留下这个孩子,但殿下执意要留,他们也别无他法,不过眼下二人在一处,瞧着倒令人开心,至少蔡荃在东宫中待了多时,还从未见过裴皙有这般悠闲的时光。
但蔡荃不知,这对渺七而言亦是一段难得的悠闲时光。
裴皙令蔡荃将粥食和芥菜放在院中松下,他的饮食每日都又蔡荃亲自验过再才端来,这时他与渺七同吃,发现渺七又盯着他的粥碗看,便以为她吃不饱,又叫人取来些吃食。
渺七没有说话,安静吃着东西。
也许可以再等一天,或者两天。
用过早饭,渺七又在山寺中走动起来,今日裴皙也闲暇,便跟她一起走。
山中鸟雀飞过殿宇,小沙弥扫着地,沙沙声与松涛声相和,与沿途所见的那些灾情相比,此山中俨然像是另一处世界。
渺七走动了半早,连同昨日在山寺中的摸索,她已找到了所有可以逃生的线路。
谢离曾在见到渺七在千矶岛山林中窜走的模样后说,凡有树之处,皆有她的生路,只要到树上,没有几人能够再将她拦下,而在这古刹中,她不难寻到生路。
最后,她走到论经台旁。
菩提树下,法师正在论经,渺七要上前去看,却教裴皙轻轻拽住,他摇摇头,她才勉强同他停在树后,听上好一会儿,她转头对裴皙说:“好无趣。”
裴皙想了想,说:“回院中,我教你下棋如何?”
说到下棋,渺七脑海中闪过些模糊不清的回忆,最后她点了点头。
两人重回院中,蔡荃将棋枰搬出,两人就坐在松下石桌上,一个教一个下棋。
起初裴皙以为她天资聪慧,一点即通,但不出半个时辰,他便察觉到她理应是会棋的,他好奇问她:“你可曾学过?”
“不记得了。”但她说完,脑海中又一次晃过些记忆,讨厌的感觉让她甩甩头,她说,“学过。”
裴皙没有追究她矛盾的回答,而是看了看日头,说:“既如此,等吃过午斋,你我便直接对弈,想必要比学棋来得有趣。”
渺七便接话说:“饿了。”
也无怪她饿,早间在这偌大的寺院中走了半日,还去后日祈福的宝殿中看了一遭,岂会不困顿?但她比裴皙所以为的还要好动,好似一直有气力横冲直撞下去,可正是这股劲儿,不免又令人担忧十她,总觉得她会在什么地方撞得头破血流。
裴皙的思绪又一次发散开,渺七则已经将头埋进斋面碗中。
午后,两人也不歇息,直接坐回棋枰旁下棋,所幸苍藤古木间并无暑气,坐在树下也不热。
裴皙令她执白棋,先落子,而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见有人将第一子落在天元位,落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倒令他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自己落自己的子。
对弈中,裴皙一边为她指点迷津,一边教她习几条棋理,只见渺七神情专注,落子熟练,竟当真与裴皙下得有来有往。
一旁默默翘首观棋的蔡荃难免惊讶,瞧渺七的眼睛都瞪大不少,怎么看这人也不像是个心细如发会下棋的人,何况她才多大,总不能人人都是天才罢?
而裴皙与渺七对弈,讶异不比蔡荃少,渺七的横冲直撞在棋盘之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从未下过这般感觉的棋。
除了一些与棋理不合的时候,裴皙会出言与她说几句如何下棋外,其余时候他只任由她一味地横冲直撞。
头一局棋只下了半个时辰,最终是裴皙胜过渺七,不过渺七还未认输,握着手中的白子凝眉思索,几日来,裴皙头回见她这般较真,便没有出言催促她。
渺七再三盯着棋盘,目光几乎要将棋枰灼穿都没能找到破局的方法,她才说:“我不要你教我。”
裴皙挑眉:“为何?”
“你定是藏私,不肯教我好的。”
她说话全无道理,裴皙难得有几分怄气,却还在笑,倒是一旁听见这话的蔡荃忙出言说她:“你这小丫头,殿下好意教你,你竟说这等话!”
渺七充耳不闻,只对裴皙说:“再来一局。”
裴皙便答应下来,接着跟人下,这次他也不再出言教她,他想,她已不必有人教。
依旧是落子天元,依旧是气势如虹横冲直撞,裴皙则从容不迫地接着招,不知不觉间,莽撞的白子在棋盘上消停下来,仿佛一只受到抚慰的困兽。
裴皙以往与崔韫下棋时,常常在心中算计如何落子,因崔韫棋风严谨而多变,稍不留神就钻入她的陷阱中,对她这个儿子,他十岁后她便再不留手。
然与渺七对弈时,裴皙只觉得他抛开了所有心机,他不必去猜她的棋招,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越下越觉从容,而正是这种从容令渺七收敛起通身的锋芒,许是觉得裴皙温和舒展,十她没有妨碍,她便像只被人顺着毛摸的野兽,斗志一点点教这种温和蚕食去。
不过二人均未发觉这事,渺七放缓攻势而不自知,裴皙则倍感惬意,随心而动。
两人一局棋竟下了小半日,在蔡荃眼里,两人分明还是两个孩子,但却有些像两个世外高人在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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