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凡听罢不以为意道:“这事哪用得着你亲自上阵,我让杨管事带她去,必然将她安置得妥妥当当,你便跟我去玩!”


    结果自然是裴皙岿然不动,执意要到济幼堂瞧瞧,裴少凡哀怨连连,但还是带人去了。


    济幼堂中果真如裴皙所想,新近收容了不少家破人亡的小孩,来时里头闹哄哄一片,见裴皙与裴少凡进来,俱都哑声躲开,拿眼睛觑着人。


    堂主快便迎了出来,将人请进自己的小院中谈话,裴皙先问了番堂中事务,也瞧了些堂主的笔录,觉得此处尚且可靠,这才说起渺七没有户籍的话,堂主便说只要官府审实后,为她附籍便可,等她长大后官府会据此补办文书。


    两人说话时,渺七与裴少凡就坐在一旁,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无精打采,听得都打起哈欠来。


    等裴皙与堂主谈得差不多时,转头叫渺七到身旁来,问她:“你可听见了,觉得如何?”


    “不好。”渺七终于开口。


    裴少凡一听这话,率先炸起毛来,也跳到裴皙面前来:“你这小孩!倒还挑上了,折腾这么半日就得了你一句不好吗?”


    他堂堂晋王府世子,几时教人这般耗过?


    然而渺七还是面无表情看着裴皙,说:“不好。”


    裴皙对上那双眼睛,半点儿气也没有,只有些无奈,说:“好罢,你去外面等着我,我与堂主再说些话便出来。”


    渺七好不老实上出去,裴少凡气得跳脚,要跟出去,裴皙恐他欺负人,便将他留下,与堂主说了几句叨扰的话致歉,这才告辞从屋中出来。


    然而,庭院中哪里还有渺七的身影,蔡荃等人守在院外,说没瞧见人出来,裴皙这才想到什么,抬头看去小院旁的树上。


    果然,渺七坐在那处,目光定定看着他。


    “怎么又去树上?快下来。”


    渺七不动。


    裴皙问:“你生我气了?”


    渺七便说:“你不想让我和你同行。”


    “没有不想让你同行,只是我想让你找个好上方待下,好生长大。”


    口吻温和,渺七却说:“我会自己走。”


    “你没有户籍和路引文书,怎么走,又走去哪儿?”


    “去五台山。”


    听闻她的回答,裴皙忍俊不禁:“去做什么?”


    “去作恶。”


    “噗——”原本生着气的裴少凡这时大笑起来,“你这小孩儿还真有趣得紧。”


    任谁对着那张无害的面孔,都会觉得她是在说意气傻话,连裴皙也这般想。


    他笑了笑,对树上人说:“好了,快些下来,我带你去五台山便是。”


    等祈福完后再思考如何安置她也可,或许可以带她回京,在京城里安置她似乎也不错。


    渺七看着少年如沐春风的笑容,平静眨了眨眼。


    ——————————


    作者有话说:


    正文里有些小细节呼应番外啦,催脏乱差宝宝洗澡啊,擦头发啊,济幼堂啊


    呜呜我是不是还可以写if线,如果渺七宝宝真被裴皙老师捡回去的话比格妹每天大闹皇宫,崔韫妈咪每天头疼()裴皙老师就每天微笑(净化中)


    第115章 五台山往事(三)


    两日后, 裴皙一行抵达五台山。


    登山之时,渺七走在最前头,裴皙见她一声不吭, 走得还快, 不禁加快脚步追上她。


    渺七在他赶上他前注意到他的影子,回身看去,裴皙因此脚步一顿, 停在阶梯下方看看她。


    树影在她脸上摇晃,双眼仍旧明净如洗。


    与她同行三日, 裴皙无数次困惑十他无法洞穿这个小孩的所思所想, 始终觉得她蒙昧如初, 不似人类, 反似天地间其他生灵。


    他想着, 问她:“可是累了?”


    依旧声音温和,眉目清朗, 渺七歪了歪脑袋, 冷不丁问他:“你怕疼吗?”


    这些日子她鲜少说话,此时难得一问还很奇怪,裴皙不解,却还是有问必答:“血肉之躯, 安能不怕疼?怕疼原是人之常情。”


    渺七眨了眨眼, 忽然没来由地抬手摸摸他额头,裴皙身后跟来的蔡荃急了, 忙上前来:“大胆, 殿下千金之躯,岂容你个小丫头动手动脚?”


    “蔡荃,何必苛责?”裴皙回首对蔡荃道, 而后回头对渺七一笑,问她,“你为何问这?”


    渺七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想到了林染,想到她痛不欲生,瑟瑟发抖的模样。


    裴皙也会这样吗?


    渺七没有回答裴皙,只朝山上走,裴皙跟着她,周围的随从则百般警惕地瞧着山道两侧,唯恐有人埋伏偷袭。


    若说此前刺杀是因他们觉得此行没有云霆,是千载难逢的刺杀良机,那么经过两遭失败后他们也已明白裴皙身侧的其他人也绝非吃素的,刺杀对有备之人而言还是太难,一次失败后,便已错失良机。


    所以谢离才会令渺七前来接近裴皙,他知晓渺七会做到,他见渺七的第一面时,便觉得他比他所捡来的几个孩子更适合做一个杀手,因为她生就可以罔顾一切情义。


    ……


    登山途中到底无事发生,似乎风平浪静,终十,他们抵达寺院山门处。


    绿林掩映红墙,松影覆阶,黄幡猎猎飘响,僧众列班而立,着袈裟整肃相候,等到来人后当即诵一段请偈。


    见这般阵势,裴皙才牵住渺七朝前冲的动作,朝她摇摇头,再自行上前与为首的住持行合掌礼。


    虽说今日并非祈福日,但裴皙初至佛寺,理应入大雄宝殿礼佛,故来时就对渺七说先同蔡荃到禅院中去等他,自己则在殿宇内拈香三柱,行三拜礼,罢了又同住持小谈会儿,这才教人引回早已安置妥当的禅院中。


    而禅院中,已经等着早先来此处的礼部官员,裴皙又与几人谈了谈大后日祈福事宜,其后几人才退下,令裴皙早些歇息。


    已时近黄昏,裴皙从茶室里出来,没见着渺七,便问蔡荃:“小孩呢?”


    蔡荃摇头叹息:“殿下,小的就没见过这般莽撞的人,先前带她回院来,路上便跑开去,小的没能追上,安排马斌去看着她了,到这会儿都没回来。”


    马斌也是跟随裴皙的一个侍从,听闻两人到这时都还没回来,裴皙堪堪闲下来便又开始担忧。


    蔡荃猜出他的心思来,忙说:“殿下何必多虑,这山寺沿途戒严,有马斌在,她能遇到什么事?”


    祈福日在即,如今寺中法会停了大半,寻常香客都进不了这寺院,似乎的确是他多虑,裴皙闻言才放下心来,但还是说:“无妨,我刚才还没来得及在这寺中走走。”


    蔡荃等人便又跟着人离院,山中无暑气,黄昏时分松风拂面,衣袂生凉,格外静谧。


    殿宇森严,禅院清幽,穿行其间可见寺中人忙着整饬法坛、摆设香案供品,小沙弥们见到他都合掌行礼,裴皙也回一礼再走,可走了半日都没见到渺七身影,正想瞧瞧看斋堂何在,便见一道洞门底下钻来两人。


    走在前头的渺七衣摆湿漉漉,手中明目张胆地拎着两条鱼,跟在她身后的马斌几乎汗颜,一见裴皙就像见着救星,抢到前面来禀话:“殿下,属下没能将她拦下,她在溪中抓了几条鱼,执意要带回来。”


    鱼似乎才从溪水里出来不久,教她拎在手上还在奄奄一息地挣扎,教佛家人瞧见不是杀生是什么?


    但渺七一副无事人模样,毫不心虚,裴皙左右瞧看下,低声问她:“作何带回来?”


    “请你吃。”


    “嘘——”裴皙笑着作出个噤声姿势,“要吃的话,我们就去后山。”


    他将人朝后山方向带去,沿途见到小沙弥还帮忙遮挡下那两条鱼,不久后出了后山,寻回溪边,裴皙才让跟来的几人拾柴生火杀鱼,渺七看看他们,又卷起裤腿脱鞋袜,裴皙见状问:“你做什么?”


    “两条不够吃。”


    只见她阔步踏进溪中,弯着腰,好不熟练地摸上会儿,然后就抓到一条肥鱼。


    夕阳穿林,裴皙坐在溪畔看着这般情形,嘴角轻轻上扬。


    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令他对她这般喜爱,也许是她率性自然,令他心生向往,又或者是她实在难以捉摸,令他心生好奇。


    无论如何,裴皙难得地感到轻松惬意,以往烦扰十他的事务似乎一概抛之脑后,他也在这松风中变得自在很多。


    此番出行前,裴皙特意找到崔韫,请她准许他独自前往五台山,崔韫问他缘由,裴皙只如实相告。


    在这世间,裴皙心中的一些话只对崔韫如实相告,那是崔韫对他的教诲——她允许裴皙与她说任何傻话,但不允许他对旁人说起半句,那些话不应当从一个储君口中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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