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荃教自己这念想逗笑,默默守着,没有出言打断二人,直到日落时分,天边霞光万道,他才见小姑娘重新皱起眉头,而他心底也生出种此人又要打什么诳语的感觉。
但最后,渺七只是不太高兴地丢下手中棋子,板着脸对对面的人说:“你定是有意让我了!”
裴皙这回只有些哭笑不得,问她:“这是什么道理,我赢了你,怎会是有意相让?”
渺七却说不出是什么道理,只认定事实如此:“定是你让我了!”
说完,就听见腹中传来咕噜噜的声响,原是一坐坐到了天黑,廊下灯火次第点起,裴皙也听见这声,见她不高兴,便对蔡荃说:“蔡荃,去备些吃食来。”
蔡荃早有准备,将棋枰撤回裴皙屋中,不多时端来两碗冷淘面和一些特意备好的点心放在石桌上。
院中石灯火焰微明,灯笼光亮摇曳,两人在月下山寺一同吃饭。裴皙还在夸赞她:“你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棋艺,我带你回京后,我母后见到你必定会很高兴。”
渺七吃着点心,抬起头看他。
少年温润如玉,眉眼不失意气,她盯着看上许久,问:“为何要带我回京?”
“你不是无家可归吗?又不愿呆在济幼堂中,我想不如你就跟我回京去。”
“我还有别的事。”
“你还有什么事?”
渺七没有回答,接着吃点心,裴皙倒已习惯她不说话,想着可以下山时再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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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则五台山篇就没了
好喜欢两人在山寺的剧情,重逢也是山寺场景来的,正文里写过很幽默的论经场景,其实是想写出那种即使是在近似与世隔绝的地方世界依旧很荒谬的感觉()
然而仅仅是接近于与世隔绝两个人就可以很轻松快乐所以我才在结局写了苍鹭山吧,又与世隔绝了!
至于千矶岛,它本身是桃源地,但是成为杀手训练营后就失去了与世隔绝的属性,只有山巅剩下最后的净土俺真不中了,原来我写的是这啊(才知道
第116章 五台山往事(四)
入夜后, 裴皙坐在屋中桌案上提笔记着什么,便是这时,他听见屋外有些响动, 他走去房门处, 开门一看,渺七和一个暗卫正站在窗下对峙。
渺七听见开门声,转头看去, 裴皙正立在门边看他。
“怎么回事?”
“回殿下,她方才偷偷摸摸, 好像要钻窗进屋。”
渺七面不改色看着裴皙, 说:“我想找你下棋, 我还没赢你。”
“夜色已深, 何不早些睡下, 明日一早再下?”
“我就想现在下。”
裴皙无奈,但想到昨夜她执意要抓到鱼的模样, 很怀疑若是眼下回绝了她, 她夜深人静后还会再尝试来寻他,索性答应了她。
棋枰就在他的居室中,摆在绿纱窗下的竹榻上,他将人带进屋中, 对坐在榻几两侧开始下棋。
裴皙将窗扇打开, 恐蚊虫叮咬,将熏香放在窗旁, 夜风不时吹进屋内, 带来松声与未明的花香,两人在窗下静静敲着棋子。
第三局棋起初与此前一局棋下棋来没有分别,两人都各自凭自己最舒心的方式落子, 不过下到中段,渺七又觉得裴皙在有意相让,意识到这一点后她便又重新拿出野兽般的冲劲儿。
两人俱没有分神,几乎是在不知不觉间,下到了天亮时分。晨钟空远,声音传入裴皙耳中,他才回神来,意识到自己已举着棋许久,想起崔韫曾以左氏语教诲他,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方才醒悟过来他这是输了。
裴皙说不清心底的情绪,至少昨日之前他未曾想过他会输给这个小孩,但他转念一想,觉得此事也并非太出人意料,他遂将两颗黑子轻放到自己面前的棋盘之上。
渺七皱眉问:“你做什么?”
“这叫投子认负,你赢了。”
渺七这才松开眉头,抬头看他。
天蒙蒙亮,似乎有种寂静的蓝色将在人罩住,裴皙确定他从女孩脸上瞧见一丝喜色,一瞬间,她似乎变得真实许多,而非像以往那样渺远,如同隔着一层纱。
当然,更真实的似乎是蚊虫在她脸上叮咬出的一块红肿的包,裴皙见后忍俊不禁,问她:“不觉得痒吗?”
渺七这才抓了抓脸,而后打了个哈欠。
下了整夜的棋,困意迟钝来袭,裴皙便差她回屋中睡下,自己则梳洗一番,打起精神去寺中寻礼官与住持,忙碌明日祈福事宜。
渺七一觉睡到午后,醒来后仍是先吃东西。裴皙还未回院中来,渺七便爬到院中的老松上,惊走了其上的飞鸟,独坐枝干上。
又一次,她掏出那只小药瓶。
为何要给他下毒呢?
为何要刺杀他呢?
此前她没有问过谢离,因为她没有想过这般问题,可现在她想问,谢离却在千里迢迢的千矶岛上。
她想起离岛时谢离欲言又止的话,他说:“渺七,若这桩任务……事成之后尽早回来复命。”
“若我像其他人一样,也回不来呢?”
“那便是没命。”
“若我不回来呢?”
“月院的人会找你回来。”
“他们找不到我。”
“你的确很会藏匿,但若还是找到了呢?渺七,记住林染。”
林染,林染……
林染如今是何模样呢?
渺七又想到那个十五岁的女孩,离开前,她去找了她,对她说:“我回来后会来看你的。”
“看我?你看我做什么?”
“我想看你。”
林染藏在阴影里,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发现她在哭。
她在哭什么?裴皙会哭吗?
渺七觉得有些烦,于是她跳下树,独自跑出院。
裴皙今日也安排马斌看着她,见人跑出去,马斌忙像昨日那样追上,只见小孩一溜烟儿跑去后山上,然后野猪似的朝山上奔走。
马斌人高马大,然后在树间追逐会儿就将人跟丢,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追也不是回去也不是,只叫了好几声人,然山中只有他的声音在林中回荡,不久,他听见山下传来脚步声。
……
如同在千矶岛上时那样,渺七在山上跑了很久,才终于宣泄几分那种讨厌的难以言明的情绪,她坐在溪边洗了把脸,在一块大石头上胡乱刻画。
许久,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她动了动脑袋,就近爬去树上。
裴皙走到溪畔时便丢了踪迹,于是抬眼看溪对岸,山深林密,没有人踪。
方才他从住持那里回来,恰巧看见马斌追出山寺,于是跟上前来,结果没想到连马斌都将人给跟丢了,裴皙唯有叹息声,在这林中寻觅起来,最终在邻近溪边的地方见到一串足迹,不过跟来后便又不见足迹了。
一阵风吹过,群鸟飞过,裴皙这时恍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去,而后面露笑意。
渺七见他发现她,一声不吭地下树来。
裴皙摘下她头顶挂着的叶片,问她:“作何跑来山上,可知山上有多危险?”
渺七抬头看他,说:“因为很烦。”
“烦什么?”
“不知道。”
裴皙教她说得有些糊涂,但渺七这时又突然对他说,“裴皙,我想起来了。”
“什么想起来了?”
“我叫崔渺,烟波浩渺的渺。”
“你姓崔?那倒与我是本家。”
“为何是本家?”
“我母后便姓崔。”
“哦。”她随口应了声,不懂什么与有荣焉之类的话。
裴皙听得这声“哦”,又笑了笑,渺七再看他眼,然后径直朝山下去,裴皙默默跟上。
回到山寺中后,裴皙回茶室中饮茶歇息,彻夜未眠,还忙碌了半日,这时总算轻松一阵。茶室门敞开着,可以望见院内,渺七似乎又找到条虫子,这时蹲在地上逗弄。
裴皙没有制止她,只是安静望着。
后半日一晃而过,晚膳后,蔡荃对裴皙道:“殿下,今夜可要早些歇息。”
明日一早便该祈福,今夜不可再像昨夜那般彻夜不眠,但入夜前渺七还是找来他屋中,彼时蔡荃等人正在朝他的禅室中送沐浴的热水,门敞着,她一钻进来,吓得蔡荃赶紧撵人出去:“出去出去,殿下的卧房岂容你擅闯?”
裴皙止住蔡荃,将人叫到一旁问:“来做什么?”
渺七盯着他看上会儿,摊开手心给他看,只见一块有些潮气的鱼干在她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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