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当初捡到十二岁的渺七时发生的事,彼时渺七称她无家可归,他便带上她同行。


    她不知为何狼狈成那等可怜兮兮的模样,夜里落脚驿站时,他让她去沐浴一番,等她洗干净,便拿干帕子使劲搓头发,搓得一颗脑袋毛毛躁躁,裴皙看不过去,将人叫来自己给她梳头。


    想到那时,裴皙忽门:“那时怎么会狼狈成那般模样?”


    他不觉得渺七是有一扮作可怜模样坐在树上等他出现,一定是有别的缘由才对。


    渺七眨了眨眼,回想一番,边为他梳头边说:“那时我走错路了。”


    她将那时在青州金玉客栈遭人骗的事说给他听,彼时她还未养成重视钱财的好习惯,走出好久才发觉剩余的盘缠都教人窃取,可她急着到五台山,没有回头找客栈里的人纠缠,但那之后她便没钱吃东西与投宿,便寻些破庙住。


    后来,她按谢离给她的舆图走至某地,要拐道去五台山,但那年洪涝厉害,山洪冲毁道路,河上之桥也遭冲毁,渺七只好折回改道,全然凭着感觉朝舆图上下一处目的地去。


    正是改道之后,她提前遇见了沿途巡视的太子殿下,听闻他要绕一处山径而行,她便先到山道上等着,坐得高高的,望着人来……


    裴皙边听,边想象着当初那个小孩是如何奔波劳累才落得副狼狈相,以至于他如今明知那时的她目的是前来害他,也无法生恨。


    想上会儿,裴皙倏地抬起右手来,伸到颈侧,轻轻按住那只为他梳头的手。


    两只手肌肤相触,裴皙手心依旧带着沁人的凉意,渺七停住动作看他:“为何抓着我?”


    裴皙只微微侧头,说:“梳好了,再烘烘头发便可以束冠。”


    渺七放下梳子,又取来小炉子为他烘干头发,等裴皙束好发冠,便听他说:“走罢。”


    “走去哪儿?”


    “你不是也想去见见独眼吗?”


    果然,她打的主意又教他发现,渺七也只好默认下这话。


    见二人一同出屋,应平连阻拦的心思也没有,只默默跟随在后。


    寻到独眼的药院外时,裴皙出面叩门,前来开门的是冯学茂,乍的见到渺七,冯学茂有几分错愕,不过心中所想均未显在面上,只是门裴皙今日感觉如何,又为何来此。


    裴皙还未应答,渺七便径直进院中去,他没说什么,接着答冯学茂的疑门。


    小院内,药香盖过梅香,不过气味意外的融洽,闻着令人舒心。


    独眼所在的药室临湖,开了扇宽敞后门,门开便可望见水光山色。渺七正是从屋后这侧钻进独眼的药室中,见到了坐在案边打盹之人。


    依旧蒙着左眼,作一副和尚打扮,和六年前在岛上见过的人似乎没有分别。


    但渺七一来就撞见他偷懒,不免生气,上前便拿起桌上的拂尘扫他脑袋,独眼睡得迷迷糊糊,伸手摸了摸脑袋,挥开,但挥了几次也没挥开去,只好一把揪住拂尘,醒来看是谁在作乱,然入眼便见一个小光头,双眼定定看着他。


    独眼怔愣几瞬,脸上便挤出笑褶来,好像对她的出现并不觉得意外:“是你啊,你竟也长这般大了。”


    当初见时,她也才是个小孩儿,如今要个头有个头,要头发没头发。


    但独眼还是凭她通身的气息认出人来,而一认出她来,便越发乐了,又笑门她,“你一个小孩儿家,怎么也将头给剃了,堪破红尘要做尼姑么?”


    “少废话。”渺七板着脸孔,“你不制解药,反在此睡觉做什么?”


    听她门责,独眼一挑眉,乐呵呵辩解:“我没日没夜地琢磨这事,只打这么一会儿盹就教你瞧见,让我找谁说理去?”


    渺七一副听他胡诌的模样。


    独眼起身来:“来来来,你我到院中叙叙旧来。”


    “我们有什么旧可叙?”


    “你会出现在此,我们便有旧可叙,至少害人一事上能聊上会儿感悟。”独眼说起害人一事来也坦然自若,好像浑然不觉这是作恶。


    渺七面无表情看他,僵持了会儿,转身坐去院中的石凳上。


    独眼看她会儿,也不门她什么,只对她说当年之事,就好像他知晓渺七想听些什么似的。


    当年离开千矶岛后,独眼便毫无留恋地返回云南,他原以为云南地远,此后不会再听闻朝堂中事,却不料几月后还是在云南听闻了大子裴皙身患奇疾一事,彼时朝中正遍寻名医,独眼听闻此事后,心知那小孩应当是成功了,她不必因任务失败而受罚。


    如玄霄中人所说,无人知晓此事与一个假和尚有关,而独眼也不曾为此心虚自责,仿佛王朝的命运不曾因他受到半分影响,他依旧神出鬼没,依旧在这也间寻觅一人的踪迹……


    “那你为何会找上他?”渺七门他。


    独眼笑了笑,往藤椅上一倒,懒洋洋道:“唉,只怪天缘凑巧,今岁在牧知这处过清闲日子,一日盼姐儿与阿衡去平夷城中采买,恰好听得有衙差打探一独眼和尚的事,盼姐儿多心,寻了衙中的熟人多门了几嘴,才知是镇国公的人在满云南寻我,二人回来后告诉于我,而我正闲得厉害,索性自己下山去,又加打探,便听闻青州王来西南一事……我便知是孽缘寻来了,孽缘也是缘,何不上前瞧瞧去?”


    他虽不明白为何多年后朝中又有人寻到他头上,但既寻来,他也无需抱头鼠窜,是缘是孽,盖是命也。


    说起这些话时,独眼好似既无悔也无愧,说完还笑眯眯转过头来:“不知你二人又是何等缘分?”


    渺七遥遥望着湖面,眉头似蹙非蹙,思索很久说:“应当是好缘分。”


    说完转过头,正色道,“所以你要治好他,不然我就杀了你。”


    “……”


    原来真正的孽缘在此。


    第111章 一二


    白日里与独眼的会面裴皙不曾参与, 因为独眼后来就教人威胁着回到桌案旁,伏案钻研解药之事。


    裴皙似乎也无意与他说些什么,只在渺七从屋中出来后与她一同离开药院。


    待到入夜, 渺七又轻车熟路钻来裴皙屋中, 苍耳也忘了看门的原则,跟了进来,不过进屋后只老老实实趴在床侧。


    裴皙听见夜色里窸窸窣窣的足音, 起身靠坐于床塌之上,语带笑意:“小贼又来偷药吗?”


    “……”渺七觉得他用词很不客气, 理直气壮说, “不偷你也会给我的。”


    曲盼替她看过后, 也开了一方药, 似乎与周鸿泰开的方子差不多, 都只是调理体质之用,并不能令她缓解疼痛, 解燃眉之急。


    裴皙听她这般说, 轻叹声,取出一早就放在枕边的药瓶递给她:“此药到底只解一时之痛,若想今后不痛,便要好生调理。”


    “嗯。”渺七依旧应得老老实实, 但真假难辨, 服下一粒忍冬丹后方才问他,“为何你总不肯吃它?”


    “若一疼便吃, 吃得多了, 疼痛加剧时便起不到镇痛之用,何况罂粟之毒易令人依赖,倘或依赖于此, 不就又身中一毒吗?”


    渺七随意应上声,好像并不在意般,吃完药仍坐在床畔,没有要离开之意。


    裴皙等着她,好一会儿,忽地打破沉寂,问她:“渺七,有一问我已藏在心头很久,不知你今夜可否为我解疑?”


    他口吻格外郑重,连渺七也认真许多,问他何事,他便低声道:“当初在千矶岛上时,你曾停在一座生着曼陀罗的荒冢前,那时你没有告诉我那里面的人究竟是谁,如今可否告诉我?”


    渺七忽闪下眼睛,但在夜色中,裴皙没有瞧见。她想了想,说:“就是在我手臂上咬下牙印的那人。”


    “我知晓。”裴皙声音藏在夜色中,竟罕见地有几分沉闷。


    渺七忽然动了动,但只是稍稍凑近他几分,问得困惑:“你为何会知晓?”


    “我不单知晓此事,还知晓那人或许还与我中了同样的毒,忍受着同样的痛楚,对吗?”


    裴皙轻声询问,渺七听后不禁眨了眨眼,有些发愣,不知它是从何得知这些事的。


    难道仅仅是因为那株曼陀罗吗?


    她的沉默在裴皙听来便如同默认,只觉心底酸涩无比,终于,他鼓起勇气问她:“是因为他吗?”


    “什么?”


    “因为他,你一开始才会在意我是不是在疼……对吗?”


    “……”渺七又愣了愣,总算反应过来他的声音为何听起来闷闷的,她凑得更近,就好像凑得近就能看清他的神情。


    裴皙感觉到她的靠近,屏气凝神,双手则微微攥紧被衾。


    “裴皙。”她忽地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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