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是在小肚鸡肠吗?”


    “……”


    她直截了当戳破他,裴皙心跳倏忽变快,但仍很酸涩,索性向她承认道:“是,我是在小肚鸡肠,小肚鸡肠你会为他种下曼陀罗止疼,小肚鸡肠你不肯与我提起他,还小肚鸡肠——”


    他的话语止住,因为渺七忽又像昨夜那般一头将他抱住。


    耳朵贴着他胸腔,心跳声显耳,有如鼓噪,渺七听上会儿,说:“我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但我想告诉你她的事了。”


    “好。”


    “她叫林染,原本是该在你离京之时就去刺杀你的人之一,可那是她在玄霄的第一个任务,她离岛后害怕了,所以她逃跑了。”


    再后来,林染教玄影的人带了回来。


    玄影的人戴着面具,定在岛上威风凛凛,很是引人注目。


    也许是杀鸡儆猴,那天岛上许多人都见到了被押回岛上的林染,渺七也在其列,那时,她还不认得她。


    林染被关进暗牢中,渺七本该与她毫无交集,直到后来谢离找到她,对她说有个任务要交给她,不用刺杀,只需要接近一个人,想办法令他服用下一种无色无味的毒,他认为也间只有她可以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个任务。


    渺七接过药瓶,好奇看了很久,问谢离中毒后人会变成什么样,谢离思索许久,最终带她到暗牢中去见了林染。


    林染叛离玄霄,玄霄便正好以她试药。


    去时十五岁的少女在地上翻来滚去,满面泪痕,若非绳索将她捆住,她或许早已忍受不了这般折磨而自我了断。


    渺七出发前又来看了眼她,她仍教人捆着,但不似上次见她时那般痛苦难耐,只是靠坐在墙边瑟瑟颤抖。


    见到她在栅栏外,林染抬头看向门外,停下呻吟问她:“你是谁?”


    “渺七。”


    “你为何又来?看我笑话吗?”她上次在疼痛中瞧见她了,又或者,回岛那日她就见到了她。


    “我也要去执行任务了。”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对十五岁的女孩如是说,语调平静,好像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林染也许是想到自己,眼眶立时变红,带着哭腔问:“可你这么小,怎么去?”


    她十五岁才第一次出任务,她认得的人也都十五岁才出岛。


    渺七却只是冷不丁同她说了句:“我回来后会来看你的。”


    她没有说谎,她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暗牢中看林染。谢离不答应,她也执意要去看,最后终究是谢离拗不过她,放她进去。


    林染比起她出发前消瘦了一大圈,几乎不成人形,头发凌乱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呜咽着,像只饱受折磨的困兽。


    渺七愣愣站在栏杆外,好久好久,栏杆里的林染才发现她。


    几乎是在发现她的瞬间,林染失声痛哭起来,她让渺七靠近点,渺七便缓缓靠近,林染却在她靠近时一把将她胳膊拽过去,卷起夏日里轻薄的衣袖,狠狠地咬了下去。


    渺七觉得很疼,但一时没有挥开她,林染咬得越发使劲,直到渺七的手臂之上渗出血来。


    林染松开了她,痛哭流涕,她说她讨厌她,若不是为了等她回来,她才不必多忍受这么多时日的痛苦。


    渺七正不解其意,林染便抹了把泪,随后竟从草席下取出柄藏在那里匕首扎进腹中,仿佛决绝切断所有疼痛,决绝到令人来不及制止。


    她想,如果不是等那个小女孩回来,她会少疼很多时日。


    林染死了,尸首被丢弃在乱坟中,渺七挖了许久才挖出座坟茔,将她埋下。


    后来,渺七听说了一种叫做曼陀罗的花,可以止疼,她特意寻回一株,栽种至那座坟茔前。


    那株花竟真一直一直活了下来,就好像坟冢的主人很需要它活下来似的。


    ……


    渺七说完,动了动脑袋,想看裴皙,但裴皙倏忽将她抱得更紧,头也如同昨夜那般埋到她颈侧。


    他从她的转述中明白过来他误会了一事,许是一想到此便忍不住吃味的缘故,他天然地将此人想象成一个少男,可即便此时得知此人只是个女孩,他也依旧情绪复杂。


    一个与他同岁的女孩,因恐惧前来刺杀他而叛离玄霄,也因此身中与他同样的奇毒,但不同于他——


    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只有一个更小的女孩对她说她会来看她,最后,她怨怪于女孩,咬伤女孩,而后再也无法忍受在也上多活上一刻,自戕而亡。


    他怜悯于这个女孩,可又远远不止怜悯,他依旧会因这个女孩而心生不宁。


    无论是男是女,那种仿佛自己是替代那人而受到渺七在意的感觉不会淡下。


    也许是光着脑袋的缘故,渺七感觉脖颈处喷洒出的呼吸格外痒酥酥,头颅贴着头颅,渺七眨了眨眼,说:“也许你说得不全对。”


    “哪里不对?”


    渺七似乎琢磨了下那种缥缈的情绪,最后说:“不全是因为她,是因为你们。”


    回到千矶岛后,渺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林染,但她那时已经想不起林染的模样,她所想象的是裴皙。


    也许裴皙正在与林染重合。


    林染咬住她时,她没有挥开她,因为她有种咬她的人其实是裴皙的感觉。


    所以当她再次见到裴皙时,她想让他看见那道疤痕,就好像那原是他留在她身上的。


    渺七埋下林染的尸首时,想要知道裴皙是否会活下去,而当裴皙活下去后,她想知道他为何能活着,又能活到什么时候……


    是重重的困惑与好奇令渺七的视线落到裴皙身上,是林染与裴皙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感觉令她困惑。


    也许这种感觉的背后,是她对痛的在意,又或是其他诸如愧疚的东西,渺七分辨不出,她只是将她能朦胧分辨出的部分说给裴皙。


    此前在千矶岛时,她不想告诉裴皙有关林染的事,是因为那时她还不想去触及她与裴皙之间的旧事,而林染与裴皙本就是同样的存在,所以芙生才会在她决意去找裴皙时说她情义匮乏。


    芙生是唯一一个知晓这二者关联的人。


    渺七说完,忽然狗似的蹭了蹭裴皙的耳朵,裴皙身形微僵,渺七则贴着他耳朵问他:“裴皙,我们是好缘分吗?”


    问得有几分突兀,裴皙尚未从渺七先前的坦白里回味过来,这时忽听此问,喉结微微滚动:“为何问起这事?”


    “独眼这么问我的。”


    裴皙笑了笑,声音也在她耳畔低低响起:“我醒来后,也曾与他聊过许多往事。”


    “聊什么?”


    “他问我怎会知晓他的存在,我告诉他是因为渺七,他打探我与你的事,我便告诉他……”


    独眼听罢他的话,似乎有些怅惘,但所怅惘的并非他二人的命运交织,而是自说自话般告诉裴皙,他也曾遇到个飘渺不定,好似不存在的人。


    所以,早在渺七讲述瓦蒂的故事前,裴皙便已经从独眼口中听说了瓦蒂的存在。


    “他说,我与他应当是知己。”渺七听后当即哼了声,裴皙却因这声不高兴的哼哼失笑,接着说,“因为他始终在追寻瓦蒂的下落,探寻她的过往。”


    而他也在渺七不知的时候,前往探寻她的过去,但裴皙没有将此事告诉渺七,也许只有等到有朝一日渺七自己提起过去时,他才会告诉她这事……


    渺七听他说起这事,觉得他答非所问,于是又固执地问:“那我们是好缘分吗?”


    裴皙似乎想了想,才说:“我曾听慧观法师讲过许多佛法,什么缘起缘灭、因缘际会,听来听去皆有道理,若按此般说法,万事皆可以说通,所以又何必将此区分得如此清楚?”


    “好坏也不必分吗?”


    “良缘孽缘,亦是一体,何况我早已是是非不分之人了,你又何必问我?”


    “那你是因为我才是非不分的吗?”


    裴皙忍不住又低笑声,缓缓说:“不,也许我生就是非不分,只不过我所学的一切都在教我是非对错,而遇见你后,我便像是寻回本初……


    “渺七,缘分是好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定是有这种东西的,若无缘分,你我便不会相遇,至于是良缘还是孽缘,便由你我而定,你希望是好缘分,那便是好缘分,你说呢?”


    渺七似乎是琢磨了会儿,然后忽地将人抱紧。


    “渺七,我快喘不过气了。”


    渺七闻言才松开几分,说:“是好缘分。”说完顿了顿,又莫名说,“要是你死了,我会杀掉独眼为你报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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