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应安来不及训渺七,只硬着头皮答:“慧观法师请讲。”


    “若今日住持师兄是要两位小施主打来清水,你们如何应对?”


    应安瞧了眼裴皙,裴皙只是微笑看他二人,无意帮腔,他只好抓了抓耳朵,说:“只让我打来一桶水的话,寺中不是就有水缸么?我便去缸中取一桶来,岂不是比行缘师父还快?唔,不过这是比清不是比快……”


    “非也。”慧观正色道,“住持师兄并非说这是比清,一来论经证道不宜说‘比’,只是各抒己见而已,二来亦非论‘清’,住持师兄只不过将取水说成取清水,清水便是清水吗?浑水便不是清水吗?况施主所说缸中之水,乃是僧众与香客日用之水,如何不清?”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渺七闻言转头看看应安,不知他明白了些什么。


    而慧观这时又问起她来:“这位小施主,你会如何?”


    她看去树下,不假思索道:“我为何要听他的?”


    说完看看裴皙,只见他依旧和颜悦色,似乎并不觉得她多有冒犯。慧观同样没有变化神情,但他本就神色肃然,闻言只道:“施主所言甚是。”而后朝白须老僧道,“住持师兄,我已解惑。”


    “阿弥陀佛,既解你之惑,亦解我与众弟子之惑。余下时候便如慧观所言,各抒己见罢。”


    老住持话落,树下总算热络起来,小僧们各自谈经论道,而渺七莫名问应安:“他们解了什么惑?”


    应安哪里知道,转头问行明。


    行明微微一笑,道:“无修而修,无证而证,此心无住。”


    “……”


    应安又转回头,压低声对渺七说:“罢了罢了,他们和尚说话就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谢仲孝,适才问你那人可是王爷的老师,你这般作答,回院里后王爷定会训斥你的。”


    渺七才不信这话,只问:“为何他要认和尚做老师,难道他想出家?”


    “乱说,王爷只是修心而已,佛是师,道亦是师,明白吗?”


    “不明白。”


    语气憨直,应安不禁语塞,顿了顿才说:“真不知你们隐门平日都教些什么,不过也罢。”


    “那他为何会认和尚做老师?”渺七定要寻根究底。


    应安只好无奈答她:“其实慧观法师还是个医者,这两年他为王爷看过几回病,许是这般缘故王爷才认他作老师的。”


    渺七便问:“那他能医好他吗?”


    “唔……”


    应安无言耷拉下脑袋。


    显然是不能的。


    渺七亦无言,只是又一次抬眼看向裴皙,而这次看去时,他亦看着她,神情不同寻常,好似没有表情,又好似带着丝丝探究。


    ——————————


    作者有话说:


    dbq 全文存稿完回头修这章觉得好抽象我再也不玩抽象了!这是什么《读者》哲理小故事,俺不中嘞!


    但我当初写这段的本意好像就是写点世界令人费解的时刻,那我岂不是做到了(思索


    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我会继续接收藏接评论


    第6章 〇六


    回寮院的路上,渺七同应安和行明走在前头,裴皙反而与应平落在后头。


    应安一早没活动,又提起要和行明切磋之事,行明却转朝渺七说起话,问她:“不知谢施主在隐门中时,除了习剑还学些什么?”


    果然,嚷着要切磋的应安即刻将注意转到渺七身上,丝毫没察觉行明是有意转移话题,不过没发觉的不止他,渺七也未察觉,反而一本正经回道:“刀枪鞭棍都能学。”


    只要是能杀人的,玄霄都有人教。


    应安听罢接过话:“想不到教得竟挺杂,不过只教舞刀弄枪吗?隐门中人,听起来琴棋书画也应精通才是。”


    “这些也学。”


    玄霄中人除了杀人行刺,亦有行窃或刺探密报之时,有时需接近达官贵人而不杀之,所以除了教习十八般武艺外,易容术、追踪术、毒术、机关术甚至火药术都有人教。


    至于琴棋诗书画,那些通常是进入日院后才学的,日院极为神秘,其院首极少登岛露面,但听闻他是个文人,为日院定下了众多规矩,而入日院者往往需要文武兼修。


    渺七身为星院杀手,对日院杀手的日常之事所知甚少,她,又或者说星院之中的所有杀手,所做之事仅仅是领命杀人,做一柄好剑或好刀,亦或者旁的什么武器,星院之中只有佼佼者能进月院,月院中佼佼者再入日院。


    应安听罢却不大相信似的,问她:“既如此,你为何还如此鲁莽?”


    “你难道不鲁莽?”


    口吻真挚到应安几乎语噎,瞪着眼珠子看渺七半天才闷闷说:“好啊,你竟是这般看我,那稍后回院中我们比试一番。”


    果真一派莽夫举止。


    行明闻言但笑不语,渺七则一口应下,回院后便跟应安打了一架,结果自然是她将人打得无力还招,汗水滴滴答答往地上砸。


    “不妥不妥,没力气了。”应安扶着院墙道,“等吃完晌饭再打不迟。”


    一听应安说起晌饭,渺七毫不恋战收起剑来,不过正要将剑缠回腰带间,就听裴皙的声音传来。


    “谢仲孝,剑可否借我一瞧?”


    渺七动作一顿,转头看去老松下。


    石桌上架着棋枰,裴皙此前与行明在松下对弈,眼下行明已然盯着棋局入定,裴皙则静静看着渺七。


    渺七只眨了眨眼,随后便抬脚走去石桌前,将手中剑递出。


    决定学剑的第一天,谢离告诉渺七兵器乃性命,一个杀手断不能抛下自己的兵器,那无异于抛下自身性命,而将自己的兵器交与旁人更是无异于将自己的命交与旁人。


    所以,谢离将自己的利剑交给她砍竹子时便已经将自己的命交与她,而最后他也同他的剑葬在一处。


    好生奇怪,人的性命为何会在于物?


    渺七那时不明白,她问谢离,如若杀手的性命是兵器,那她此前又用什么充当性命呢?


    谢离回她:“此前你的性命就是你的性命,但入生地狱时,你便不再有性命,你的命便是你的剑。”


    渺七还是不大明白,如今离开玄霄,她便更不明白。


    如果在竹林中那日她想到这个疑问,她应当会在谢离问她是否有话要对他说时问上一句,可惜想起得太迟。


    而眼下她将剑递给裴皙,是想试试看她的性命是否就是这柄腰带剑,交到旁人手中是否便是将性命交出。又或许她还有别的意图,但渺七一时想不清楚。


    裴皙握住剑柄之时,手腕轻颤,剑身如灵蛇游弋,在空气中划出琅琅声。


    所有剑器中,软剑尤为难习,缠、抖、扫、割皆讲究速度和力道,否则威力大不如重剑。渺七选习软剑是因为它好听,那位霍教习挥出软剑时,剑音如海浪翻涌而来,如天外来音,渺七喜欢那样的声音。


    霍教习是个寡言之人,但她曾与渺七说,剑响即见刃,听挥剑人挥出的第一声剑响,便可以听出此人是否会剑,故而渺七此刻认定裴皙会剑术,还会软剑。


    想也知道,数年之前他还是声名煊赫的太子殿下,必定是习过武的。


    但裴皙仅仅抖了那一下,随后便垂下眼眸,细细端量剑刃。


    不知为何,渺七总有一种她已教他识破的感觉,但又不太确定,因为裴皙若是认出她是谁,此刻剑刃应该已经割破她的脖颈才是。


    果然,她看不懂他。无论她到过青州几次,听多少人谈论过他,她都看不懂他究竟是怎样一人。


    裴皙说瞧便只是瞧,瞧完不予评价,就像先前不评价那三僧所论之道那般。


    他抬眼看向杵在他面前的少年,只见一双澄明的眼同样盯着他看,眼底好似充满探究,又仿若空无一物。然后,他朝她递出手中剑。


    渺七眨眨眼,分不清他们究竟谁握着谁的性命,如若她是前来杀他的,她接过剑时,他必死无疑。至于他死之后她能否活下去,便不是鲁莽如渺七会考虑的事了。


    她收回剑缠回腰间,裴皙倏地问起:“身在佛门,与以往在隐门中时可有什么不同?”


    渺七想了想,如实答他:“在佛门吃得香,睡得也香。”


    裴皙低低笑声,竟打趣道:“所以今早才迟迟不醒?”


    “……”渺七默了默,说,“明日我会早些醒的。”


    “晚些醒也无妨,你千里迢迢而来,想必路途颠沛。”


    “不对啊谢仲孝,”那端应安缓过劲儿来,闻言走近问渺七,“你既是青州人,何不等我们回青州再登门自荐,偏要来这里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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