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被他刻意压下的想念与爱意爆发出来,让苏致秋都打了个冷战。
昨晚,他差一点就杀死了自己,杀死了肚子里这个宝宝。
虽然还没想好要不要打掉它,但苏致秋绝对不允许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世界。
苏致秋仿佛从这个新生命身上也汲取到了某种力量,他的裤子吸干了所有眼泪,湿得一塌糊涂。
但他已经不哭了。
还好,他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还好,他没有因为那样一个烂人献出自己的生命,一切都来得及。
世界这么大,一年四季轮转,星转斗移,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和浩渺的宇宙相比,我们的喜怒哀乐稍瞬即逝,百年后谁又记得谁。
所以他要活着,要用尽所有力气地好好活着,即使再累,也要睁眼看到每天灿烂的阳光。
只要活着,生活就还有希望,总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要是选择了同归于尽,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致秋想明白了。
事实证明,或许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福星,一个月后,他那个王八蛋爹苏宏图,半夜喝醉酒一头摔死在了路边。
走得很干脆,甚至死亡的那一刻还没有从醉意中醒来。
苏致秋还记得被警察叫去认领尸体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从太平间出来,他转身扶着路边的树就吐了。
警察帮他递纸,安慰他。
苏致秋礼貌地说谢谢,转过身时眼底却不见半分悲意,唯余一片冰冷。
只有他知道自己不是悲伤过度,他只是正常的妊娠反应。
算算日子,那时候他正好快孕期五个月了,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正好是穿卫衣的季节,他就穿了件很宽松的白色卫衣。
回家后,他把自己那天穿的所有衣服都烧了,去晦气。
他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悲伤。
因为他最后一丝亲情都已经在父亲无下限的骚扰、母亲永远不会干的泪水中耗尽了。
后来,他生了团团,一岁两岁三岁……他也慢慢忘记了这件事,要不是今晚出了安雯雯这件事,苏致秋应该也会彻底忘记。
五年的时光很漫长,但在脑海中过一遍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苏致秋回过神来时,凌岁寒还站在一边等待着他的答案。
看出他脸上有回忆的神色,凌岁寒又追问了一遍,“是和我有关吗?”
从因为我,到和我有关,凌岁寒的语气慢慢变得不那么坚定。
苏致秋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
“算了,反正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凌岁寒俯身帮他拉上浴袍,“睡觉吧。”
他唇角不易察觉地撇下来,自己觉得依旧面色如常,实则委屈与失望简直从每一根发丝中渗透出来。
他正要直起身,下一秒,脖子却被身下人牢牢揽住。
苏致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急促地低声道:“是,是因为你。没有别人,只是因为你,所以我没做傻事。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凌岁寒侧过脸,漂亮的眼眸怔怔地望着他。
苏致秋没有回避眼神,定定地任由他审视自己。
良久,凌岁寒回抱住他,小心地避开他后背的伤痕,轻声道:“这次没撒谎骗我。我信了。”
苏致秋笑了笑,静静地任由他趴在自己胸口。
他说的当然是真话,如果不是苏团团踢了他一脚,现在他和凌岁寒要么隔着黄泉,要么隔着一道铁窗,哪里有这样的温存。
而没有凌岁寒,就没有苏团团。
所以,怎么不是因为凌岁寒呢,就是凌岁寒在遥远的北城保护他啊。
凌岁寒本来已经穿好衣服了,不知道哪里又刺激到了他,没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就把他刚穿好的浴袍扒掉了。
口口声声担心苏致秋的伤势,凌岁寒选择了一个苏致秋最羞耻的姿势,好似动物界的一对的雌雄伴侣。
尤其是凌岁寒一口咬在他后脖颈的时候,苏致秋简直怀疑自己又要揣崽,啊不,怀孕了。
终于洗干净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一点了。
苏致秋又困又累,因为背上的伤还只能侧躺着睡,难受极了,翻来覆去睡不好,看得躺在他身边的凌岁寒心中的怒火更盛。
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林泸算账。
漆黑的房间很快就陷入宁静,凌岁寒今晚美名其曰怕苏团团碰到他伤痕,换了位置。
苏团团则被放到了最里面,正盖着小被子睡得香甜,对被窝外面发生的大事一概不知。
苏致秋躺在床上,稍微朝后一靠,就是凌岁寒的怀抱,而凌岁寒的身旁,是他们的儿子。
曾几何时连想都不敢想的美梦,竟然成了真。
苏致秋觉得人要幸福就得先知足,他在此刻已经知足了。
无论凌岁寒能不能接受男人生孩子这件事,无论他和苏团团离不离开北城,他都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晚上。
这个此生中他离幸福最近的夜晚。
虽然卧室里静悄悄的,但苏致秋从身后的呼吸声中就能感觉到对方也还没睡。
几个瞬息后,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背对着凌岁寒问道:“你不问我吗?”
凌岁寒果然还没睡。
不像夜盲的苏致秋,他的夜视能力很好,可以在黑暗中准确的用目光描摹出身旁人的侧脸。
“问什么?”
苏致秋犹豫着给出答案,“你都听到了吧?我和安雯雯的对话,其实当初我离开北城也是因为……”
他卡顿了一下,只要一想起那个人的样子,他就控制不住地作呕,好像回到了孕中期的时候。
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他用力压下不适感,正要继续说,唇瓣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捂住了。
“算了,反正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了。”
凌岁寒俯身过来,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揽住他的腰,轻声道。
苏致秋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神色,也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
他的背微不可察得僵了一瞬,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凌岁寒却好像有透视眼一般,轻易看出了他的念头。
“我说不重要,不是在赌气,”凌岁寒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刚走的那一年,我的确很在意,疯狂地想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不告而别。”
“但后来,你回来了,我突然就不那么着魔了,你说得对,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所以苏致秋,我在乎的不是你为何离开,而是你会不会为此再次离开。”
其实五年里,凌岁寒早已经为他找好无数个理由,哪怕苏致秋说的再离谱再敷衍,比如他其实是外星人要回母星去这种理由,他都会信。
无数个夜不能寐的夜晚,他都觉得只要苏致秋给他一句话,就算骗他,他都知足了。
但此刻,眼看着即将得到答案,他却忽然发自内心地觉得那都不重要了。
过去的已经无法弥补,他只需要确保现在的苏致秋不会再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开他就可以了。
“我只想知道,当初让你离开的那件事,解决了吗?”
凌岁寒低声问。
苏致秋在他怀里点点头。
“那就够了。”
凌岁寒小心地避开他后背的淤痕,给他拉了拉被子,轻描淡写道:“我知道你不想说,我也不急。”
他不急,苏致秋却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有了强烈的倾诉欲,可是一张嘴,他就发现满腔话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开口。
极强的自尊心与熟悉的疲惫感再次席卷全身,让他不堪忍受地闭上眼。
每回想一次五年前的事,对他来说都好似一场凌迟,痛不欲生,宛若惊弓之鸟。
伤口愈合了,可疤痕却还需要很久很久,才会消失。
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了。
凌岁寒已经放开了他的嘴,正帮他轻轻揉着肚子,在这舒服的力道下,苏致秋忽然开了口,“明天吧。”
“什么?”凌岁寒没明白。
苏致秋轻轻道:“明天我告诉你。”
看他这副样子,凌岁寒当然能猜出来并不是什么好事,起码绝不是新闻上铺天盖地的苏致秋卷款出逃。
他没有忽略提起往事时苏致秋脸上的排斥,也没有错过掌心下下意识颤动的身体,这一切都让他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我不……”
这次,轮到苏致秋打断了他。
“是我想说,凌岁寒,”苏致秋轻声道:“是我请求你听。”
几秒钟后,凌岁寒没说话,只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苏致秋闭上眼,尽管大脑依旧亢奋无比,但第二天还要工作,他强迫自己休息一会。
但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一直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和凌岁寒解释,所以他几乎是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全是他这几年在贵市时的事,乱七八糟的,没有什么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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