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只是想哄凌岁寒,但说着说着,苏致秋不禁加上了几分真心实意,叹了口气。


    后背上的棉签停了一下,随后换成了更温暖的手,轻轻把药推开。


    半晌后,才传来了身后人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是拎不清的人,就算没有你,如果碰到了,林泸我也会帮她解决干净,但是剩下的,只能让她自己走出来了。”


    苏致秋听着这别别扭扭的声音,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知道凌岁寒虽然有点冷情,但骨子里依旧是个善良的人。


    “那我替她谢谢你,安雯雯她其实……”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岁寒的咬牙声打断了,“忘说了,要是今晚再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我觉得我也可以拎不清,反正对我来说,是顺手的事。”


    苏致秋嗖一下把嘴闭上了。


    房间里重归宁静,过了许久,苏致秋觉得后背的淤痕完全没感觉了的时候,凌岁寒才收回手来。


    苏致秋正要翻身起来,就听身后人忽然问道:“今晚听你说……动手前最后一刻又停下了,什么意思?你要对谁动手?”


    苏致秋的动作停住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本以为凌岁寒不会再问了。


    过了半晌,他才含含糊糊地道:“几年前的事了,反正最后也没有,忍住了。”


    见他没回答,凌岁寒忽然像是开玩笑一般,挑眉问道:“为什么?是想到了我吗?”


    苏致秋怔了怔,转过身看向台灯下的凌岁寒,他的神色带笑,却能从声音中听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刚刚说起林泸还不可一世的凌少爷,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他,期待着能听到那个肯定的回答。


    苏致秋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思绪不禁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夜晚。


    那是他离开北城两个月后,一个月黑风高夜,适合做些事情。


    那天他又和他父亲发生了矛盾,被对方狠狠一茶杯砸在头上,流了不少血。


    晚上,苏致秋举着手里的刀,冷冷地看着眼前失去意识的老男人。


    他头发乱糟糟的,浑身都是难闻的气味,和自己相似的五官透出一股苍老,气质猥俗,早已不见年轻时的风华。


    他了结了这个生父,算是给社会除掉败类了。


    苏致秋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想起因为这个人自己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辛苦七年换来的事业,欠下了一笔巨款,永无天日,再也见不到那个喜欢穿白色羽绒服的漂亮少年……


    他的心冷硬如刀。


    漆黑的房间中,只有皎洁的月光洒入照亮房间,苏致秋猛地举起手中的利刃。


    他没指望逃过一劫,反正杀了这个便宜爹后,他就也跟着去死,把对方给自己的这条命还给他。


    下辈子,清清白白的和凌岁寒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只要凌岁寒依旧好好活着就行。


    刀尖急速下落,即将碰到肮脏的布料的一瞬间,苏致秋忽然闷哼一声。


    他感到肚子里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踢了一脚。


    但不是从外面,而是从肚子里面。


    这种滋味说不出来,但让他心里莫名激荡,几乎握不住刀柄。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慢慢收回利刃,向后退了两步,无力地靠在墙上。


    他捂住自己的肚子,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股怪异的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就重归平静,让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太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但很快,等他站起来,去摸索掉在地上的刀的时候,又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动了一下。


    苏致秋又惊又怕,他一把撩起衣服下摆,看向自己的肚子,但他的夜盲症实在拖累,什么也没看出来。


    但他确定了,那不是幻觉。


    是真的,他的肚子真得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


    那一刻,苏致秋什么都忘记了,他慌忙打开旁边的灯,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天,没有看出什么所以为然。


    苏致秋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都稍瞬即逝,只有最后一个念头牢牢占据大脑。


    胎动。


    他没见过胎动,但他们团去年参加一个综艺的时候,体验过分娩全过程,其中就提到婴儿会在肚子里动,就好像被踢了一样。


    而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这个念头极其荒谬,但苏致秋一时间真得没想到其他可能,要么就是他已经疯了,被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逼疯了。


    那一年,苏致秋才二十二,大学刚毕业,谈不上多么成熟,只是太早出社会让他习惯性得先去分析利弊。


    他甩甩脑袋,望着失去意识的王八爹,对方又喝醉了,在睡梦中依旧嘟嘟哝哝的咒骂着。


    哐当一声,他刚捡起来的刀又掉到了地上。


    苏致秋清醒了,他慢慢顺着墙面滑落在地,冰冷的地板让他沸腾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


    他刚刚差点……杀了人,他差点用这把刀弑父,犯下无法弥补的大错。


    苏致秋内心深处涌起一阵茫然,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不正常,或者说从这个老男人时隔七年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就已经陷入疯狂了。


    他不是冲动,他已经做过了缜密的思考和计划。


    但不知为何,三分钟前还杀意腾腾的他现在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捂住脸,在墙角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


    一直坐公交跑到医院门口,苏致秋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了,他一个男人跑到妇产科检查,要么被当成流氓赶出来,要么被送到精神病院。


    他在医院门口踱步半天,最后还是咬牙进去了,他没去妇产科,而是直奔抽血点。


    苏致秋凭借自己微薄的健康知识判断,如果身体真得有什么问题,抽血一定能看出来。


    下午,他领了检查结果。


    没什么大问题,说明他没病,排除了一个选项。


    苏致秋这才拿出早晨顺路在药房买的验孕棒,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说明书放到一边。


    说明书上说验晨尿是最准的,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再没有一个结果,他真得要怀疑自己脑子出问题,该去精神病院报道了。


    等待的那五分钟里,简直是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漫长的三百秒。


    终于,第二条红线慢慢却坚定地浮了出来。


    两条杠,完美符合他在说明书上看到的图片。


    答案毋庸置疑。


    他没生病,也没疯,他只是,怀孕了。


    那一秒,他根本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好。


    苏致秋宛若遭受了晴天霹雳,整个人呆在狭小的洗手间里,看着台子上的验孕棒,半天回不过神来。


    在某一刻,他甚至希望自己是真的疯了。


    他离开北城时总是没有原因的干呕和昏睡,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本以为是刚回贵市水土不服,去诊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结果,却不想……


    当时他那个王八爹还在旁边冷嘲热讽,说他动不动就吐跟个娘们怀孕了似的,却不想竟被他一语成谶。


    苏致秋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一下午,他抱着膝盖缩在门后,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直觉自己最近这段时间情绪动不动就剧烈波动,似乎都和肚子里这个小生命有关系。


    累计了两个多月的莫名其妙的焦躁、委屈、崩溃……在这一刻都有了出口。


    大颗大颗泪珠从他眼底滑落,苏致秋感觉天仿佛要塌了。


    他完蛋了,他的人生完了。


    他彻底回不去北城了,他离开的时候就知道。


    但他这段时间以来,还一直抱着某种微弱的期望,期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回去找凌岁寒承认错误,求他原谅自己,重修于好。


    可现在,他成了一个奇怪的怪物……


    所有的期望都在此刻落空了,苏致秋躲在狭小的厕所里绝望地嚎啕大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恨谁,是恨外面那个把他带到世上,却又毁了他的一切的男人,还是恨命运的不公,带给他这么多挫折?


    苏致秋不知道,他甚至都有点恨凌岁寒了,也恨肚子里这个凌岁寒的种。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哭到麻木的时候,也有那么一丝庆幸。


    庆幸这个不知是福是孽的小宝宝昨晚踢了他两脚,把他从那种魔怔的状态中踢醒。


    否则,现在已经是一尸两命了。


    苏致秋不在乎自己的命,反正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他早就准备和那个王八蛋同归于尽,但当他知道自己肚子里还有个小宝宝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抛弃了这个念头。


    这是一个生命,是他和凌岁寒的孩子。


    这段时间,为了防止自己失控跑去北城,苏致秋一直在强迫自己忘记那个人,每天给自己洗脑他和凌岁寒已经没有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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