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岁寒没有错过他脸上这个笑,竟没有一丁点幸灾乐祸,或是庆幸,只有接受一切事实后的平静。


    一点都不像个前任。


    让他觉得很刺眼。


    “还有,我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起过你,以及一切和你有关的事,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提起。她懂我也信任我,就算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也绝不会多想,以为我们旧情复燃。”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凌岁寒报复性地一字一顿道。


    那是刀刃般的刻薄,深深刺入心脏。


    他近乎贪婪地欣赏着苏致秋脸上的神色,一向高高在上的狼王,此刻像是一条为了猎物撕咬敌人的败犬,即使自己已经遍体鳞伤,也要拼命找到一丝伤害到对方的证明。


    哭吧,让我看到你的悔不当初。


    得意洋洋的野犬,却没发现自己的眼底已经漆黑一片。


    苏致秋一言未发,他听到自己声音微哑地说:“那就好。”


    四周一片沉寂,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


    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地注视着对方,一时竟说不出谁的心跳动得更猛烈一点。


    可偏偏,他们面上俱是如出一辙的平静。


    苏致秋抓紧浴巾,忽然绕过凌岁寒,低声道:“我去洗澡了。”


    他转身快步消失在房间里。


    热水哗啦呼啦地从头顶浇下,白色的雾气在浴室内蒸腾,模糊了人的视线。


    苏致秋用力抹了把脸,甩掉水珠,眼眶被热气熏得泛红。


    他早就洗好了,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愿意离开热水下。


    像是一个连心脏都被冰霜冻结的人,固执地守着最后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角落。


    水珠不断从他的脸上滚落,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却惘若未觉,直到浑身被水冲得开始发疼,手指尖的皮肤都皱起,他才关上了花洒。


    凌岁寒只给了他一块浴巾,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围住一块重点区域。


    围了上面,露出下面,围住下面,就会露了上面。


    他打量了一圈战损版的简陋浴室,放弃了找一块大浴巾的奢侈想法。


    镜子被雾气弄得模糊,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影,看不真切。


    苏致秋没有拿旁边的纸去擦,而是先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页面还停留在和苏致枫刚刚的聊天框。


    苏团团果然还没睡,一直在等他。


    在他小心翼翼地给苏致枫打电话的时候,苏团团几乎在那头一下子就跳起来了。


    他在电话里激动地大喊:“爸爸,爸爸!”


    苏致秋忙按下音量键,心虚地看了看门口。


    被苏致秋以不能扰民为由制止后,他很快就乖乖安静下来,抱着苏致枫的手机小声问他,“爸爸,你怎么还不回来呀?团团和叔叔想去接你。”


    看着一脸担忧的小孩,苏致秋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可偏偏,他还不能实话实说,只能扯谎说工作太晚,不回去了。


    苏团团立刻给他弹过来一个视频申请,苏致秋扫了一眼周遭的环境,下意识拒绝了。


    “乖,爸爸还在公司,不方便。”


    苏致秋简直觉得自己罪大恶极,骗完大的骗小的,还哪个都得罪不起。


    好在,苏团团比起他那个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妈”好哄多了,在苏致秋再三致歉并允诺带他出去玩后,懂事地点点头。


    挂断电话前,小家伙还不忘安慰爸爸工作辛苦了,让爸爸早点睡。


    看着屏幕里团团认真又懂事的小脸蛋,苏致秋感觉自己的心都恨不得扯成两半,一半留在这里,一半飞回家替他陪团团。


    手指不自觉地打开相册,苏致秋端详着团团耍酷的臭屁照片,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雾气渐渐消散,露出镜中人的真容,也强迫他收回思绪,面对现实。


    苏致秋放下手机,犹豫一下,解开了腰间的浴巾。


    镜中人二十七八的年纪,脖颈修长纤细,腰很细,腿又直又长,只是因为多年劳累有几分瘦弱。


    皮肤因常年不见光而有些苍白,眼角微微上扬,鼻子很直,热水冲刷后的唇瓣饱满嫣红。


    当年除了凌岁寒的脸一骑绝尘无人反驳外,他们队内的第二门面可谓是打得水深火热。


    他的粉丝打架时总爱说的几个词,也被他记住了。


    温柔、淡颜、哥哥。


    甚至还有一大段专门为他应援的话,苏致秋已经不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但他还记得大意是说他笑时眼尾上挑很温柔,不笑时又是典型的淡颜,透着几分淡薄,温柔纯粹又带着锋芒的气质,像秋天飘落在地的枫叶一样,人如其名。


    不同于人们每每提起凌岁寒时必提起的惊艳与冲击力,他一向是他们团内耐看型的代表。


    因为他和凌岁寒是对家,所以两家粉丝吵架的时候,总是一个骂对方长得普还装什么岁月静好白莲花,一个骂对方整天吹神颜,是空有一张脸的废物花瓶。


    少有的几个cp粉大喜,花瓶和花,绝配啊。


    想起从前那群女孩无数次维护他的模样,苏致秋慢慢收紧手。


    当年年少轻狂下做出的一个草率决定,到底伤害了多少人。


    他对不起的人,又何止凌岁寒一个。


    苏致秋把手举到眼前,上面被他掐出了深深的红痕,然而再重的伤也终将慢慢麻木,唯有内心的自责与亏欠五年如一日。


    他放下手,最后扫了一眼腰上的赘肉,有点沮丧地捏了捏。


    生育是一件只有自己经历过才能真正懂个中滋味的事,无论后期如何弥补,也无法挽回给母体带来的伤害。


    例如留下的疤痕,例如变得格外脆弱的胃,例如健身也去不掉的小肚子……


    苏致秋现在也不胖,依旧是很匀称的身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和五年前的自己根本比不了。


    已经回不去了。


    而比他小两岁的凌岁寒,却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甚至还保留着那一丝难得少年感,与他渐渐成熟的气质杂糅,褪去青涩,帅出了一个新层次。


    真是不公平。


    苏致秋很是不平衡地系好浴巾,不想承认自己心头冒出一股淡淡的自卑。


    想了想,他又将浴巾往上提了一厘米,欲盖弥彰地挡住自己的腰上的软肉。


    一路上客厅与餐厅的灯都没有关,不知是否是特意留下的。


    苏致秋走过一个房间关上一个灯,最后在一片黑暗中站在卧室的门前。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不知是凌岁寒还没睡,还是只是留了灯。


    苏致秋的手按在门把上,迟疑了许久,才慢慢推开门进去。


    他甚至不敢看身后的床,背对着身合上门,才试探着转过身。


    想象中打量的视线却没有出现,床上的人一言未发。


    苏致秋走过去看了一下,不禁一愣。


    黑发散落在枕头上,凌岁寒侧着身,一只手放在被子上,一只手放在枕边,睡着了。


    苏致秋放轻脚步,甚至还能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到凌岁寒平稳的浅浅呼吸声。


    他扫了一眼宽大的双人床,男人只占了左边的位置,显然空荡荡的右边是留给他的。


    苏致秋微微松了口气,免去了被迫和凌岁寒赤/身相对的困扰。


    时光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明明五年前两人看过对方的全部,见过对方在欲望中沉沦的迷离,可经过五年的空白期,却连握个手都让人尴尬不已。


    更别提对着前任褪去衣物。


    比陌生人还不如。


    起码面对谁也不认识谁的陌生人时,尚且没那么尴尬。


    更何况,苏致秋扫了一眼凌岁寒浓密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若隐若现的锁骨,再次低头捏了捏自己圆润的肉,叹了口气。


    人比人气死人。


    看着凌岁寒双眼紧闭,睡得很熟,他也放松地解开浴巾,掀开被子躺进去。


    或许是动作有点大,身旁熟睡的人忽然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改成正面相对,在梦中皱着眉,流露出一丝被吵到的委屈。


    吓得苏致秋原地顿住,一动不敢动。


    好在,凌岁寒的睡眠质量一向非常有保证,他也只是翻了个身,很快便继续沉入梦乡。


    苏致秋盯着他的睡颜,忍不住走了神。


    真像啊。


    就连两人被吵到后皱起的眉心,撇下的嘴角,和无意识的翻身,都一模一样。


    血缘果真可怕。


    直到这一刻,苏致秋才蓦然有了真实的感觉。


    躺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再是那个只有四岁的小团子。


    而是他的初恋,他的前任,他儿子的“妈妈”,一个货真价实的成年男人。


    他不像苏团团一样那么软那么小,可以被自己一把抱进怀里,当个小火炉抱着。


    他比自己还高,比自己强壮,自己只有被他整个抱在怀里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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