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精神海，”他低声说，“答应过我的。”
“不进别的地方。”沈昭点头，“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站着。”
“它要是敢出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笑得像个等着收账的债主。
“我就把它拽出来。”
第二天，黎明。
天还没亮透，观测塔的警报就撕碎了整个营地。
东方的地平线上，兽潮来了。
黑压压的一整面墙，从天边这头，一直排到天边那头，踩着沙尘往前推，推得整片大地都在震。
同一时刻，指挥部的监测屏上，D-13区的信号强度，直线飙升。
地下四百米，那根沉睡的石柱，刻痕尽数亮起，幽蓝的光穿透四百米地层，被仪器读成一条刺目的红线。
雷诺盯着那条红线，声音发干。
“上将，它醒了。”
“这次，是全醒了。”
兽墙撞上防线的那一刻，整片大地往下沉了一寸。
“开火——！”
雷诺的吼声里，上千门重炮同时喷出火舌，黎明被炸成了白昼。
第一波星兽在火网里成片成片地碎掉，第二波踩着碎肉填上来，第三波，第四波。
没有间歇。
这一次的兽潮，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它们不躲炮，不绕路，层层叠叠地往前垫，用尸体给后面的同类铺路，整齐得像一支军队。
而防线上的军雌们，很快发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少校！三营有十几个虫突然头疼，站都站不稳！”
“五营也是！暴动值集体往上窜！”
“医疗营！医疗营满了——”
是那个信号。
全醒的石柱，把引导波段的强度推到了顶。它不仅拴着外面的星兽，还在隔空捶打着防线上每一只军雌的精神海。
一只炮手抱着头跪了下去，眼前的重炮还在轰鸣，他的意识却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点一点收紧。
和被定住的老刀他们，一模一样的前兆。
照这么打，不用星兽撕开口子，三千虫自己就先瘫了。
——————
指挥舱里，沈昭“腾”地站了起来。
“冕下！”雷诺一把拦住他，“上将交代过，您不能出这个门——”
“你拦得住我吗？”
“拦不住也得拦！外面是战场——”
“雷诺。”沈昭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三营五营暴动值集体上窜，炮手跪在炮位上。这根线，全帝国只有我能剪。你拦我一分钟，防线上就多倒一片。”
雷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老刀！”沈昭已经出了门。
“在！”老刀带着护卫队“唰”地列队。
“送我去防线后沿。”沈昭大步流星，“你家上将问起来——”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就说我没听话，回来让他自己罚。”
防线后沿，一处弹药箱垒成的高台。
沈昭站上去的时候，腿肚子其实是抖的。
前世今生，他是第一次站在战场上。
头顶是撕裂空气的炮火，眼前是黑压压压过来的兽墙，空气里全是焦糊和血腥味，大地一抖一抖的，像随时要塌。
他做了三个深呼吸，把前世进咨询室前那套流程走完。
然后，闭上了眼。
意识沉入精神海，那片黑沉沉的，望不到边的海。
他没有去碰任何一只星兽的脑子，也没有靠近D-13那根石柱。
他就站在“门口”，把自己的精神海，敞开了。
下一秒，他“看”见了。
漫天遍野的幽蓝色丝线。
从东方地平线的尽头垂下来，成千上万根，穿过炮火和烟尘，一根一根，精准地拴在每一只星兽的脑子里。
丝线上流动着幽蓝的光，那就是引导信号，是石柱的意志。
沈昭张开他的海，朝着那漫天丝线，吸了一口气。
第41章 沈昭，你要是醒不过来——
防线上，最前线的一只军雌正被三只星兽围在中间，眼看就要葬身兽口。
那三只星兽，忽然同时僵住了。
它们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熄了。
下一秒，三只星兽茫然地原地转了个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嘶吼着，咬住了彼此的喉咙。
这样的场景，在整条防线上，同时上演。
“怎么回事？！星兽内讧了！”
“不对！是乱套了！它们全乱套了！”
失去了丝线的兽潮，就像被抽了脊梁的提线木偶。
没有协同、秩序，和那堵密不透风的墙，只剩下几万只普通又愚蠢的野兽自相残杀。
指挥台上，赫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都不用回头。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只虫站在防线后面，正在把漫天遍野的信号，往自己的身体里吞。
“全军——”赫连拔刀，刀锋直指乱成一团的兽潮，声音透过指挥频道，砸进每一只军雌的耳朵里。
“反击！”
“凿穿它——！”
——————
高台上，沈昭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幽蓝的丝线，成千上万根，前赴后继地涌进他的精神海，坠进那片深海，被黑暗一层一层吞掉。
起初还很从容。
吞到后来，那片海的海面上，开始浮起一层化不开的光。
好冷。
刻痕的残渣在他精神海里越积越厚，像往血管里灌冰水，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冻。
沈昭的鼻子里，有什么热的东西流了出来。
“冕下！您流血了！”老刀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够了！撤下来！冕下——”
沈昭没动。
还差一点。
丝线还剩最后一大片，咬咬牙给它吞完，这场仗就赢了。
就在这时——
D-13的方向，信号强度骤然炸到了顶点。
漫天的幽蓝丝线，忽然齐刷刷地改了道。
不再拴星兽，不再压防线，成千上万根丝线拧成一股，像一根贯穿天地的长矛，越过整个战场，朝着高台上那只雄虫，狠狠地扎了下来。
它认得他。
它一直都记得他。
沈昭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虫被那道幽蓝淹没了。
无数虫的念诵声，在他精神海里炸开，层层叠叠，就是老刀形容的那种声音。
很多虫，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起念着同一句调子。
以前他听不懂。
这一次，那调子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在他的意识最深处，清清楚楚地，凝聚成了两个字。
用的是他穿越之前，说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世界的语言。
——“回来。”
沈昭站在高台上，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沈昭倒下去的时候，是老刀扑上来接住的。
“冕下！冕下——”
老刀抱着那只软下来的雄虫，手抖得不成样子。
雄虫的脸白得透明，鼻血流了半张脸，呼吸轻得几乎摸不着。
高台下，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失去了丝线的兽潮，在第七军团的反击里全线崩溃。
赫连一马当先，双刀在兽群里卷起一道又一道血色的弧光，硬生生把溃散的兽潮从防线上撕了下去。
黄昏时分，最后一只星兽倒下。
防线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赫连没有回头领受那些欢呼。
他收刀，转身大步走向后沿的高台，一步比一步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医疗营里，沈昭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
赫连站在床边，看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站了很久。
通过共感得知，那边又是那种空的安静。
“上将。”军医小心翼翼地开口，“冕下的身体没有伤，是精神海过载，加上……加上吸收了太多那种信号，残渣排不出去，意识自我保护，进入深度休眠了。”
“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军医的头快埋进胸口了，“可能一天，可能……”
赫连抬了抬手，没让他说完。
“出去。”
医疗营的虫退干净了。
赫连在床边坐下，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十指扣进去，扣得很紧。
“沈昭。”他低声说，“你又来。”
——————
沈昭这一觉，睡得很深。
深到他自己都知道自己在睡。
他的意识浮在自己的精神海上，那片望不到边的黑海，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像结了一层会发光的霜。
霜在一点一点地化，化得很慢。
而那句调子，还在这片海的深处，一遍一遍地回响。
回来。
回来。
沈昭漂浮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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