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
“今天只答到这里。”主脑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像一只狡猾的老虫,“你问到第几层,我答到第几层。再往下的,等你把眼前的事办完,我们再谈。”
沈昭:“不是……你还分层收费?”
“分层限量。”主脑说,“免费的答案,会害死你。”
沈昭没脾气了,换了个问题:“D-13地下的东西,是什么?”
“遗迹。”主脑说,“它们留下的遗迹。帝国境内,不止一处,绝大多数永远沉睡着。”
“D-13,醒了。”
“为什么?”
这一次,主脑沉默了几秒。
“引导信号第一次出现的时间,”它缓缓地说,“是两年零三个月前。”
沈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两年零三个月。
陨星战役,两年前。
信号先醒,战役随后。那只脑子里烙着刻痕的变异星兽,那个错误的坐标,那一百四十个名字——
“有虫唤醒了它。”主脑说,“然后,用了它。”
赫连扣着沈昭手腕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咯咯作响。
沈昭反手握住他,用自己的声音把虫稳住:“是谁?”
“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知道?”
“我知道。”主脑的声音第一次低下去,“但我的底层协议,写在造我的那一天,主脑,不得指控任何一只虫族。我可以封存,可以核准,可以旁观,唯独不能指名。”
“他们造我的时候,防的就是我。”
沈昭明白了。
主脑是一把锁,锁着全帝国的秘密。
可拿钥匙的虫,防的恰恰就是这把锁自己。
“所以你要我自己查。”
“查。”主脑说,“情报流转的原始记录,军医院的诊疗档案,波段的比对报告。虫能伪造数据,伪造不了我的核验。你把链条凑齐,凑到只剩最后一环——”
“我来盖章。”
“盖了章,维克托就倒了?”
“盖了章,”主脑说,“就不是倒不倒的问题了。主脑认证的谋杀,帝国三千年,没有哪只虫翻得动。”
沈昭的眼睛亮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
“最后一个问题。”沈昭往前凑了凑,“你为什么要帮我?”
主脑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以为它不会答了。
“三千年来,我看过十亿七千万只虫出生,十亿七千万只虫死亡。”它缓缓地说,“我给他们匹配,评级,存档,我看着雄虫把雌虫当财产,看着雌虫一片一片烂在精神海里,看着这套规矩,三千年,一动不动。”
“然后,你来了。”
“你给一个快死的雌虫做饭,把暴动值99的疯子从鬼门关拽回来,为了一碗兑水的营养液,跟整个军部叫板。”
“沈昭,你不是来打破规矩的。”
“你是来证明这规矩,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灯光轻轻闪了一下。
“对话即将结束。”主脑的声音恢复了温和,“最后,一个忠告。”
“D-13的那个东西,它记住你了。你的精神海掉进去过一枚刻痕,它尝到了你的味道。”
沈昭的后背窜起一层凉意:“它会怎么样?”
“不知道。”主脑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它等了你的同类,等了上万年。”
“小心一点,沈昭。在它眼里——”
“你不是猎物。”
“你是回信。”
屏幕暗了下去。
营房的灯,重新亮起。
两只虫在黑暗褪去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回信。”沈昭咂摸着这两个字,打了个寒颤,“这说法,我怎么听着这么瘆得慌呢。”
赫连没接话。
他站起身,把窗户关严,把门锁上,回来,把沈昭整个圈进怀里,抱得很紧。
“以后,”他的声音从沈昭头顶压下来,又低又哑,“你的精神海,不许随便进。”
“进你的也不行?”
“我的行。”赫连顿了顿,“别的地方,都不行。”
沈昭靠在他怀里,听着那阵还没平复的心跳,忽然笑了。
“行。”他说,“听你的。”
窗外,前线的夜很深。
地下四百米,那根石柱安安静静地立着,刻痕幽蓝,一明一灭。
像一封寄出去上万年,终于等到回音的信。
“滴——”监测终端小声播报,“当前暴动值:40%。”
——————
雷诺的调查,比预想的顺利,也比预想的糟。
顺利的是,档案找到了。
军需署的地下冷库里,存着陨星战役的情报流转日志,纸质备份,三千年没变过的老规矩,就算有再先进的系统,军部都强制留一份纸的。
糟的是,日志显示战役前三天,作战坐标被修改过一次。
修改指令发自监察部的一台终端,操作账号属于维克托当时的副官。
而那只副官,在战役结束后第四个月,死了。
“训练事故。”雷诺把死亡报告拍在桌上,眼睛通红,“上将,全帝国一年几千万次训练,怎么就偏偏是他,偏偏那个时候出事故了?”
死无对证。
但日志在。
“日志说明不了是维克托授意的。”沈昭看着那份文件,冷静得反常,“一只死了的副官,一台公用的终端,到了庭上,维克托有一百种说法。”
“这条链,能锁死改坐标这件事,但锁不到他虫。”
赫连盯着那份死亡报告,半晌,吐出一个字。
“等。”
等雷诺的第二份调查。
第二份调查,一天后有了回音。
军医院,穆主任的诊疗档案。
两年前,赫连的所有病历,经手医师那一栏,全是穆主任亲笔。
可在最底下,雷诺翻到了一份被归档压死的附注。
写附注的,是当年的一名住院医。
【患者伤处检出微量未知物质残留,性质不明,建议送主脑核验。】
附注后面,是穆主任的批复,龙飞凤舞四个字。
【过度解读。】
第40章 就说我没听话,回来让他自己罚。
批复后第二周,那名住院医被调离军医院,发配去了边境殖民星的驻军诊所。
“虫找到了。”雷诺的声音都在抖,“他还留着当年的原始检测数据,私虫备份,藏了两年。”
“他说他等这通电话,等了两年。”
沈昭缓缓吐出一口气。
改坐标的日志,对不上的病历,藏了两年的检测数据,老刀他们脑子里的刻痕,生擒星兽脑内的波段,赫连精神海最深处那道主伤。
一条链,一环一环,快齐了。
只差最后一环,主脑的核验章。
而兽潮,在这个时候变了。
先是侦察队发现,防区外围的星兽不再一波一波地送死了。
然后它们退了。
退到观测距离之外,聚成一团,不动,不叫,就那么聚着,越聚越多。
三天,五天。
观测塔每天报上来的数字都在翻倍,到后来,观测员的声音都不对了。
“上将,外围星兽的聚集规模……已经超过评级上限了。”
“它们在等什么。”
指挥舱里,赫连站在防区图前,看着那个越涨越大的红点。
“等信号。”他说。
众虫都沉默了。
D-13虽然封了,可谁都没忘,地下四百米,那根石柱还立在那儿。
它醒过一次,引来的兽潮是S+。
这一次,它要是全力叫醒。
“传令。”赫连转身,声音在指挥舱里砸下来,一字一顿,“全军团进入决战战备。防线加固,弹药前置,伤兵后送。”
“这一仗,打完它。”
“是——!”
决战前夜,沈昭做了一大桌子菜。
指挥部的将官们都被叫来吃了,雷诺吃得眼泪汪汪,老刀一个虫干掉了半锅肉,连平时最严肃的参谋长都添了三回饭。
饭桌上没有虫提明天的仗。
军雌的规矩,大战之前,不谈死。
只吃饭。
饭后,将官们散了,沈昭和赫连并肩站在营房门口,看远处的防线。
探照灯的光柱在夜色里扫来扫去,炮位上的军雌在做最后的检修,整个营地像一张拉满的弓。
“紧张吗?”沈昭问。
“打了半辈子仗。”赫连说,“习惯了。”
“我紧张。”沈昭说,“我前世连架都没打过。”
赫连侧头看他,没有追问前世。
“但我知道一件事。”沈昭望着防线的方向,声音很稳,“明天那群星兽,不管多少只,脑子里都拴着同一根线。”
“线的那头,在D-13。”
“上将,你负责砍兽。”他转过头,笑了笑,“我负责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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