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石榴红的裙裾垂落在青砖地上, 赤金步摇随着呼吸微微轻颤。
徐贞月唇瓣轻轻抖动,她什么也没有说,柔顺行至萧菖身边。
蓦然间徐贞月眼角一涩,被她生生逼出了泪意。
她是萧菖私底下的情人,如今萧菖反倒并未与她调情。
萧菖引她至案几边,将一卷簿册推到她面前,册页之上记的是京畿各处善堂施药的账目,是长生教近日要紧的教中事务。
“昨日城中风波闹得沸反盈天,不少信众心中惶惶,各处分堂已经递上来禀帖。不过亦不能误了教中事务。南城善堂这一季救济粮的份额,底下报上来的数目我看有些虚浮,你素来细心,瞧瞧这其中可有纰漏。”
这些事,素来亦是徐贞月加以搭理。
徐贞月垂眸看向那密密麻麻的账目,她想自己该怎么办?她该如何是好?
前年父亲故去,母亲信得愈发痴迷。因女儿在萧菖跟前受宠,母亲亦引以为傲。那个家,算不得她家,离了长生教,她没处可去的。
她熟络之人皆是长生教教众,有与她感情好的,可谁知晓那其中是否有萧菖耳目?更何况与之交好的,哪怕原本并非刻意安排眼线,亦是因她与萧菖亲近而对她分外敬重。
若她忤逆长生教,怕亦是没什么人会襄助于她。这样想时,她好似才反应过来,萧菖虽看似没有拘着自己,但她已经许久没有跟长生教以外之人加以来往了。
她心里只有萧菖。
甚至萧菖之前和辛娘子相争,要污其名声,她也毫不犹豫站在萧菖这一边。其实,她也并不是什么好人,是不是?
这般心绪纷乱看着账本,萧菖问时,她亦答得上来。
“南城流民近来增多,粮耗本就会往上抬几分。只是此处这一笔采买糙米的银钱,比价较之其他堂口高出两成,确是不妥。”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将簿册稍稍拉近:“或是采买之人从中中饱私囊。不如着人即刻复核采买单据,另外调拨两处城郊仓廪存粮,先行补够善堂所需,免得百姓受风波牵连断了接济,徒增流言。”
如此,一如往常,自己又同萧菖有商有量处置起长生教的俗务来了。
她猛地咬住下唇,抬眼去望萧菖。
窗外透光,落在萧菖半边面颊上,他神情依旧温润,看不出喜怒,好似将她蓄好的锐气一点点化解开去。
萧菖听完她的话,微微颔首,拿起朱笔,在那处账目旁轻轻做下标记。
“你说得有理。此事便交由你去督办。”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扫过她头上那支灼灼生辉的赤金点翠步摇,掠过一身和往日素净截然不同的石榴红衣裙。
一切十分熟悉,人有时就会腻在一片熟悉之中。
她心头酸涩,可还是不甘心。
这一切,都是不对劲儿的,徐贞月隐隐有几分喘不过气来。
看完账,萧菖又说不谈公事了,徐贞月本以为也算过去了。自己这点儿反抗心思在萧菖跟前溃不成军。
偏这时,萧菖开口:“昨日宁玉彩说了些胡话——”
宁玉彩不觉攥紧了拳头,事至如今,萧菖还是提及这档子事。
是,她承认自己虽在长乐教,但也得了消息又怎样?今日来,她本便是要议论这档子事。
可萧菖却道:“竟说我与张长生勾结,贞月,你也不会信,是不是?毕竟,也没什么凭据。”
于是徐贞月又短了声气儿,是呀,也并没有什么凭据。
萧菖这时才搂住她腰,将她扯入怀中。
徐贞月没有挣扎。
若他一开始便这般,徐贞月亦不会依顺。可这般闲谈琐事时,一切都这般日常和熟悉,亦消磨了徐贞月心中锐意。于是,她亦软和下来,好似也没了之前的心气。
就好似闹腾的小猫,最后还是收起了爪子。
每个入了长乐教的人,就好似生活在一座孤岛,就是想逃,也不知去何处。从前是张长生,而今是萧菖。
萧菖搂着她腰,重重一扯,令她离自己更近些。
徐贞月嘴唇被吻住。
麻木的,荒唐的,迟钝的恶心不觉涌来。
徐贞月模样温顺起来,样子看着好似和平日里也没什么两样。
她是枕边人,又这般尽心尽力服侍萧菖好几日,怎么说也是用顺手习惯了。哪怕是个趁手玩意,多少亦有些情分。一时萧菖心下亦不觉唏嘘感慨,贞月知晓得太多了,但并不一定非要杀了她,是不是?
他又柔声叮嘱:“今日这身衣裳,倒是艳丽。只是教中近日人心浮动,主事之人穿得这般张扬,恐叫底下信众看了心生非议。往日里,你穿着又素净,又大方,岂不比这一身要好许多。”
萧菖手掌这么比划:“你看看你,这头发又蓄得长些。”
徐贞月亦回过神,反应也快,不觉道:“我回去换下衣衫。”
她欲走,却被萧菖拉住手臂,萧菖不觉道:“不必这样急,往日你头发长了,一向是我替你修剪。我对你素来爱惜,一向是亲手替你搭理。”
说罢,萧菖伸出手,拉来徐贞月发钗,任由徐贞月一头青丝滑落。
那赤金步摇被扔至地上,犹自轻轻晃悠。
萧菖替她修剪头发,他一双手也巧,会替女孩子化妆描眉,而今替徐贞月梳好头发,又别上一枚白玉钗。
徐贞月一如往常,看着似也乖顺,哪怕之前生出些叛逆心思,如今显然已经知晓进退。
萧菖温声:“你自然知晓,我长生教信徒,皆知有无极仙乐之境存在。”
“这无极仙乐之境无病无灾,无世间饥寒苦楚,无人世利益熏心。到此地,人人得食,无嫉无嗔,一片安宁。”
“我等潜心修行,只要心意虔诚,死后便可脱去肉身,飞升此地,永远安乐。”
他对徐贞月道:“你可愿和我共等无极仙乐之境?”
徐贞月不觉听傻了,此情此景,徐贞月十分眼熟,在长生教上演无数次。
萧菖每次这样说,皆会送上毒酒,说一旦饮下,必然暴毙。不过这暴毙的只是肉身,脱离这凡人躯壳,醒来时分,人已到了无极仙乐之境了。
一切和过去剧本一样,萧菖已取出一枚酒壶,两只酒杯,又倒了两杯酒。
“这两杯酒中皆已下毒,一旦饮下,便立刻暴毙。唯独舍下凡俗种种,方才可登上仙界,享受这你想都不能想的无边极乐。贞月,如此福分,我与你共享如何?”
萧菖每次都会这样说,但通常酒里是没有毒的。
信徒饮下之后,并不会死。
这时节,萧菖方才会大声宣布,说这酒中并无毒药。
你将性命放在他手心,可他却并未取之。
萧菖微笑:“你先选一杯。”
他这样说,徐贞月身躯却是在轻轻发抖。她当然会想到一些令她毛骨悚然的不开心之事。
酒是同一个酒壶倒出来,倒入两个杯,萧菖又让她自己选。
可那又怎么样?她当然会想到张长生的死。那时节,是徐贞月奉上酒水。壶是鸳鸯壶,倒出来的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
张长生喝了后,便这样死了。
那么自己呢?会不会这样死了?
她突然想起宁玉彩,宁玉彩是萧菖的旧情人,可确实也失宠很久了。宁玉彩知晓一些事,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的。可是,一个失宠的情人哪怕拼命打听,也不能知晓许多真正的实情。
譬如张长生的死,自己就是最有利证人。
那么萧菖,会让自己活下来吗?
萧菖叹息:“贞月,你在想什么?在想,张长生这个老神仙?”
萧菖将酒杯轻轻搁在案几上,方才那副温存缱绻的模样淡了大半,眼底一层冷冰冰阴翳。
“现在因为宁玉彩几句话,外头人人都说,是我谋了张长生的位子,害死老教主。可又有几个人知道,我受了什么委屈。”
“张长生那人,贪权又狭隘。我入长生教,一身本事,他不用,反倒处处拿把柄攥住我。亡妻苏雪蓉,是我心头的挂碍,他瞧得清清楚楚,可他偏偏以此反复拿捏我。”
“他寻着我妻坟墓,竟遣人掘了之,摸走她部分骸骨。你瞧,明明是苏怡宁毒死亲姊,他却说偏偏是我害死妻子,造谣她与人私奔,毁其名声。你知晓的,是苏怡宁毒死其姊,偏偏苏怡宁居然死了。也是倒霉,人死了便什么都不好说。”
“就连你,贞月。”
萧菖目光沉沉落在徐贞月身上。
“当初设局引你到我身边,本就是公平交易。可他等我入了教,又把你当成拿捏我的筹码。不单如此,他似有反悔之意,舍不得你这个美人儿。那时你已经与我两情相悦,他却时常拿你打趣,暗示只要他开口,便可将你夺走。拿你的安危,逼我俯首帖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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