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菖承认了,徐贞月却说不出话。


    “而且张长生敛财无数,霸占教中信女,荒淫暴虐,长生教早已被他作践得不成样子。我也是劝他几句,说他最好收敛些。闹得太难看,旁人怎会信?我却自诩年长,不把我当回事,甚至打了我一耳光。”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待我!”


    “我曾真心向他,真心实意想与他共谋大事。真可笑,他却十分短视,不足为之谋。可我那时已入了教,总不能再退教,那样便真成为笑柄了。我的大事前程,不能被他所误,我只能送走他。”


    萧菖嗓音渐渐低了:“他死了,我把他埋得近,就在我家后巷处的一处旧宅子里。那里永远不会住人,又离我家很近。他尸首埋在了庭院之中,我又种了一棵桃花树。”


    “每年春天,我都会去看看他。那株桃树长得很好。我便去,踩一踩,就这样踩在他身上。”


    “张长生,也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说到此处,他蓦然抓住了徐贞月的手,似有些惊讶:“贞月,你手怎么这样凉?还在发抖?”


    他微笑着取一杯酒:“你服侍我多年,我也服侍你。”


    徐贞月惊恐摇摇头。


    萧菖也没有逼,他自己将这杯酒一饮而尽,喝了一杯后,他又将另外一杯喝了。


    两杯都没有毒。


    萧菖叹气:“两杯都没有毒,只是贞月你不信我了——”


    “你觉得,我会杀了你。”


    他又说到:“而且你记起来了,张长生怎么死的,你用了鸳鸯壶,送了毒酒。别怕,别怕,咱们都有彼此把柄,你也是杀人凶手。所以,谁也不会说,是不是?”


    徐贞月失魂落魄离开。


    她一走,萧菖闭着眼睛养神。


    四下静得可怕。


    打小他便是这般性子。


    凡是世间物事,该属于他的,便一定要攥在掌心里。若是有什么人、什么东西,不肯顺着他的心意,或是眼看就要挣脱他的掌控,他第一念从不是挽留,而是毁掉。


    儿时有过一块极心爱的玉佩,温润剔透,他日日佩戴。后来表兄登门做客,无意之中讨了去把玩,说几句喜爱。不过是旁人多看两眼,萧菖心底便已经生出戾气。他不愿与人分享,哪怕表兄将之奉还,他亦亲手将那玉佩砸得粉碎。


    玉佩碎时,他心底却一片平静。


    既然不能完完全全属于自己,那便索性毁掉,谁也别想要。


    等他年岁渐长,心性亦愈发扭曲。


    年少读书,同窗之中有个才学出众的友人,原本与他相交甚密,事事听他调度。后来那同窗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再事事依从他的想法,渐渐与旁人交好,想要走出属于自己的路。萧菖表面依旧与之谈笑往来,背地却掘其私隐,夸大造谣,偏又有迹可循。这世间最奇妙假话是几分真的真话。


    这般四处散播流言,捏造贪鄙私行,生生将那人前程彻底毁掉,逼得对方远走他乡,再不能立足京城。、


    那时旁人只道是时运不济,唯有萧菖心中清楚缘由。


    人若是不受掌控,留着便是祸患。


    后来娶了苏雪蓉,纳了宁玉彩。


    他最初是倾慕,否则不会委屈自己娶她。可只要察觉对方有一丝要脱离自己的苗头,心底毁灭的念头便悄悄滋生。再往后便是宁玉彩,然后就是徐贞月。


    入了长生教,做了长生教的小神仙,他可谓如鱼得水,他心想事成。他喜爱旁人任己所用,由着自己控制得服服帖帖。他当然也容不得旁人违逆,心存异志。


    徐贞月会掩饰一些,可也不过如此。若真心如初,她便该毫不犹豫吞下无毒之酒,相信她可将性命放在萧菖手掌心,谁许她无端生出自保之心?简直可笑之极。


    所以,他不得不,杀了徐贞月了。


    萧菖缓缓睁开眼。


    他抬手,叩了两下桌沿。


    门外暗影一动,一身灰布直裰的徐掌事躬身而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此人是长生教内部老管事,教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事,大半皆是由他经手操办。


    “教主。”


    徐掌事垂首,不敢抬眼直视萧菖的面孔。


    萧菖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那两只空酒杯,酒液残留的淡香萦绕鼻尖,声音平淡:“贞月,留不得了。”


    徐掌事身子微顿,随即低低应下:“属下明白。”


    他离去后,萧菖眸子微沉。


    壶中酒无毒,他又倒了一杯饮下。


    他想,如若徐贞月真肯信自己,将性命放自己手掌心,肯喝这无毒酒。那么自己会饶了她吗?


    答案其实是很明白的,他不会。


    徐贞月知道太多,而某人亦缠得太紧,沈侑又太难缠。


    他只是要一个理由,一个灭口证人理由。


    可便是灭口徐贞月,难道便能安然无恙?想着沈侑,想着林微姝,萧菖愈发烦燥恼恨。


    林微姝,初见时,他甚至有些猎艳心思,生出些征服欲。但这个小女子比他想得要厉害,竟把他逼至这般地步。


    他蓦然用力捏碎手中瓷杯,瓷杯扎破手心,鲜血淋漓。


    长生教其他人倒没萧菖这般丧气心思,他们很信小神仙,不会觉得害怕。


    徐掌事要去灭口,心中倒是已然有了人选。


    昨日依着萧菖分付,夜里他派出一批死士,前去灭口宁玉彩与林微姝。那一拨人折损惨重,其余杀手尽数殒命,唯独木七活了下来,任务也算完成一。宁玉彩已经死于刺杀,唯独林微姝侥幸活了下来。


    一众死士尽数覆没,唯有木七全身而退,还了结了宁玉彩。虽说林微姝侥幸逃脱,可已经算是难得。此人手段狠,心思沉,嘴也严实,做这种私活再合适不过。


    徐掌事转过两道幽深廊庑,来到长生教后院一处偏僻的杂院。院中光线昏暗,墙角立着一道清瘦沉默的人影,正是木七。


    昨日一番血战,他肩头还带着未愈的刀伤,衣衫边角尚且沾着干涸的暗色血痕。其余同去的杀手皆已埋骨,只有他活着归来,独自在此等候处置。


    看见徐掌事走来,木七垂手行礼。


    “昨日的事,你做得不错。”


    徐掌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宁玉彩已死,虽漏掉林微姝,可局面已然稳住。”


    木七面无表情,垂着眼,不邀功。


    “如今,再给你一桩差事。”


    徐掌事往前踏出半步,压低声音:“除掉徐贞月。悄无声息,不留活口,对外最好做成自尽的模样。”


    这话落进耳中,木七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这件差事,竟正中他下怀。


    这本是他算计。


    这些日子,他暗地里四处打探小倩身死的前因后果,零零碎碎打听出一桩旧事。吴语燕死后,自己那并不聪明妹妹,曾经去找过徐贞月哭诉求助。


    徐贞月安排她去小时雍坊。


    再之后,宁玉彩将之灭口。


    林微姝会问,小倩为何去了小时雍坊,宁玉彩还未说清楚。那时木七一副杀得兴起傻样,实则城府颇深。


    他未说实情,也不会让任何人阻止自己复仇。


    木七他沉沉躬身,声音沙哑低沉:“属下领命。”


    徐掌事见他应下,放下心来,又叮嘱两句行事要隐秘,不可张扬,便转身离去。


    小小的院落之中只剩木七一人。


    他缓缓抬手,按上肩头还在作痛的刀伤,脑海里浮起妹妹当初痛哭哀求的模样,又似窥见徐贞月那日高高在上,漠然回绝的神态。


    他样子看着是个粗人,这副样子对他很有利。


    徐贞月为什么会知晓自己被萧菖所欺,答案亦十分简单。是他告诉宁玉彩的。长生教总会做一些善事,他只要声称自己趁得徐贞月恩惠,譬如落难时喝上一碗救命粥水,便似有足够理由通风报信。


    这个粗人样子看着很像知恩图报。


    林微姝终于还是见到了那个私底下些密信求救小姑娘。


    沈侑还当真将人给寻出来。


    对方名唤宋落月,今年十七,看着比旁人要瘦弱。


    宋落月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料子粗糙,边角处还磨出浅浅毛边,完全看不出她昔日富家小姐的模样。


    她身形格外单薄,肩背微微向内收拢,瘦得几乎看得见凸起的骨节。


    方才被沈侑的人从长生教隐秘的偏院接出来时,她一路始终垂着头,惶惶不安,直到此刻真正坐定在林微姝与沈侑面前,紧绷的脊背依旧没有半分松弛。


    屋内没有多余的仆役伺候,只有案上一盏凉茶,袅袅升起极淡的水汽。沈侑示意身侧护卫尽数退到门外守着,隔绝所有偷听窥探的可能,偌大一间屋子,只剩下他们三人。


    宋落月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衫下摆的布纹,过了许久,方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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