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他这般可怜之人,从小被家里所弃,样样都是要自己去争的。
林微姝却不自在,说道:“我家大约没多久便要搬出去,本来父亲死后才搬来外城,又是租的屋子。本来,便要寻个别的居所。”
言语里有婉拒的意思。
沈侑微笑:“那亦无妨。”
很宽容大度语气。
林微姝一口气堵上来,欲言又止。
沈侑十指修长,苍白无色,亲自给林微姝奉上倒好饮子。
林微姝本欲拒之,想着那日京郊别院沈侑发疯似的不管不顾来救自己,忽而心中微微一软。
沈侑亲手杀了郎玉昭,倒给他自己惹来许多麻烦事。
她没说什么,亲手接过。
酸梅汤有一点点凉,但又不太冷,入口生津,喝着很舒服。
沈侑也不似林微姝那日见到的既凶恶,又疯狠样子。他模样温文尔雅,看着倒似从前那个温柔体恤无微不至的沈大公子。
让人很舒服受用。
只要沈侑想,他总是能让自己讨人喜欢的。
林微姝心里有点酸涩,更多是恼,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沈侑:“如今京城议论纷纷,都说我杀父弑母,把我说得是十分凶恶。旁人怎样议论,我皆不在乎,可是小姝,你信不信我?”
这般低沉温润嗓音,有几分可怜求饶的意味。
林微姝忽想起许多俗套的桥段,故事里丧心病狂的大魔头,总是因少女天真毫无保留的信任而融化,因此放弃一身邪骨,重新拥抱善良。全世界都不信任你时,少女毫无保留信任自是十分动人。
可惜,她不是故事里女主角。
她不能说,她信。
她只能说:“我会好生查清楚,也不心里先设什么立场,定然寻出真相,水落石出。”
林微姝已喝完酸梅汤,将瓷盏放回去。
阴凉处,微风习习,虽还有余热,一碗解暑饮子下去,林微姝已消了暑热。可说了这些话,林微姝心里却是凉飕飕,并不是很舒服。
虽不舒服,有些东西,她毕竟还是要坚持的。
沈侑亦是十分不乐意,这并不是他想听的话,他口里道:“小姝,你怎可如此待我。若你传出这般传闻,无论旁人怎样笃定,我亦是毫无怀疑相信你,绝不会疑你半分。”
不过他面上倒无恼恨,倒有三分的委屈。
好似受伤样子。
闹得林微姝是一时语塞,依两人行事作风这不是一回事,沈侑却极擅长诡辩。
她未纠缠,没和沈侑再争论什么,回了家。
回家之后,林微姝心尖儿还是郁郁不平。
她想,沈侑又搬了回来。
沈侑总是这样,要走便走,要回来便回来,一切都是由着他做主。
他喜欢是,总是千好万好的。
可是,那又怎样?
林微姝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她不能和沈侑在一道。她不喜欢一段感情事事都由着别人做主。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都由那个人做主。
沈侑,他面上虽会露出几分委屈之情,实则却是志在必得。
必是觉得能使自己回心转意。
次日林微姝得了消息,还是安排去见了汪氏。
夏日里暑热将褪,妇人人在牢狱之中,也受了一些优待,被安排专门牢房,身上也还整洁干净。
见着林微姝,汪氏倒也还好。
她唤道:“林女尉。”
然后汪氏叹了口气:“当初若非你,我怕是还不知晓珏儿死得这般冤枉。”
林微姝想问汪氏案子情由,也带了些点心吃食,按说是不能带外食的,不过案子已判了,狱卒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汪氏也收下来,她一双妙目望着林微姝:“林女尉,可有事?”
这妇人也是个聪明人。
林微姝问:“当初汪娘子在公堂发难,是你自己心思?或者是,有人寻过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161 宣婴断指
汪氏默了默, 也不知想什么,然后说道:“林女尉,帮我一件事, 问我什么, 我无不应答。”
林微姝有些错愕,汪氏怕她误会, 又补充:“只是一件小事,不会很为难你。”
她从怀中摸出一把黄杨木小梳:“自从入狱, 我与夫君分开关押, 再也看不见他。这把梳子, 是我之物, 你替我送给他。”
林微姝允之。
汪氏:“那日上公堂前, 大公子确实来寻过我。沈睿不喜欢他,忌惮他,可他却是个极聪明的孩子。”
“他所推断的, 和林姑娘丝毫不差。我恨他,可也不得不信, 所以那次上公堂唱那场大戏, 我和安哥都有所准备。”
话已说到了关键处了,林微姝的一颗心也不觉提到了嗓子眼儿。
汪氏叹了口气:“大公子, 也许想要这个结果, 不过, 他倒没有说什么。”
沈侑没有说什么?
林微姝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疑神疑鬼。
汪氏所说, 可信吗?她人在狱中,待遇却好。可能因为汪氏做了一件令某人称心的事,于是便有一些报答, 不是吗沈侑虽行事狠辣,但大方时候是真大方。
而且自己也太顺,这般轻易看到汪氏。
也许汪氏有说谎。
这时节,有狱卒送来饭食。
食盒打开,里面饭食倒是精致。
汪氏勉强笑了笑,说道:“以前,我便爱吃云香楼醉鸡,如今倒是能再吃上一回。”
“毕竟——”
“明日便要行刑。”
她蓦然眼眶一红,泪水簌簌流下。
林微姝亦是一惊,虽知汪氏就是这几日,但未曾想就是明日。
既明日要死,汪氏怎还会说谎呢?
林微姝蓦然有些惭愧,她本来是爽直的性子,自从开始办案,心里也开始有些弯弯绕绕。
面对此等情态,林微姝也不知晓说什么好。
汪氏缓缓道:“从前,我只想着珏儿能过上些好日子,如今想来,家里日子虽不怎样,养在自家身边,也未必那样早便没了。”
“不过不要紧,阿爹阿娘很快便能陪他了。免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受欺负,一家人在一道,好好的护着他。”
汪氏神色有些恍惚。
林微姝心里叹了口气,告辞离去。
她又如约将汪氏梳子送给沈安。
林微姝人到时,沈安正就大口嚼食,将肉饭菜一股脑的往嘴里塞,胃口好得有几分刻意。
她将梳子给沈安,沈安接过没说话。
林微姝离开时,沈安也不大口吃饭了,将汪氏梳子贴着脸颊,这样子哭。
生死之间,人间百态。
纵然是炎炎夏日,这刑部大牢亦透出了一股子森森血腥凉意。
一走出来,林微姝方才缓过劲儿来,舒了口气。
从刑部大牢出来,一路沿长街往自家巷陌走。
行至一处巷弄拐角,两侧院墙挤得逼仄,通路本就狭窄,前方忽然传来车轮轱辘相撞的闷响,伴随着仆从连声的喝止,两拨人马竟堵在了一处,进退不得。
林微姝抬眼望去,一眼便认出那身标志性的侯府制式鞍马。
是永安侯府的车驾,马车前立着一道挺拔身影,正是宣婴。今日他休沐不用入府理事,未乘车辇,一身月白锦袍束着玉带。
马车帘半掀,里头端坐着两人。一侧是宣月,一身素色上香道袍,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样子倒是温婉安静了不少,不似之前那般嘈杂了。另一侧挨着她坐的少女,衣裙鲜亮,珠翠满头,正是宁家大姑娘宁玉彩。
两两相望,十分尴尬。
不过林微姝早放弃昔年旧事了,也不介意这些,口里说道:“咱们推一推,使永安侯府的车驾先过。”
她示意身侧随行的捕差往墙根处靠紧,主动留出窄窄一条通路,使侯府车驾先行通过。
林微姝撩起车帘时,宣婴一下子看见了,手指更不由得紧紧握住了缰绳。
不过他也不似那日那般,不管不顾,情热如炽。
他只淡淡点了下头,又道了声谢。
两辆马车便这般错身而过。
林微姝放下车帘子,没多放心上。
有些事情她从前很介意,如今已并不怎样挂心。如今林微姝心下模模糊糊的生了些念头,倒是好奇之意更多些。
毕竟,宁玉彩从前跟傅玉珠交好。
傅玉珠不喜林微姝,宁玉彩作为手帕交,也跟傅玉珠同气连枝。
也谈不上什么恶意欺凌,只是这几个女孩子眼里没林微姝存在,从来不和林微姝说话罢了。
可宣婴待傅玉珠薄情,任谁都看得出来,宣婴名声也有些瑕疵。宁玉彩从前和傅玉珠交情好,如今,宁玉彩却仍跟宣家之人有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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