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姝心里摇摇头。


    马车上,宣月也未料到会遇到林微姝,虽未起争执,宣月却也有几分尴尬。


    宁玉彩倒是主动提及:“未曾想又遇到林姑娘,看她性子,倒不似曾经那般的不懂事了。这瞧见,倒是礼数周全。”


    宣月勉强笑笑,只说道:“确实如此。”


    宁玉彩:“看她样子,必然也还是盼留个好印象,主动谦让。只是时过境迁,小侯爷和她的情分,也是再也回不去。”


    她又添了句:“小宣侯大度,并未计较她公堂之上咄咄逼人之事,只是她自己心下有愧罢了。”


    一番话倒说得宣月心里舒服了些。


    她从前便认识宁玉彩,那时候只觉得她安顺懂礼,倒未想竟这般懂事妥帖。


    马车里说话声传出来,宣婴顺风听了几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宁玉彩,母亲是很满意,那他呢?


    他始终有些不忿处,心下亦是难安。


    □□坐骑慢了几步,方才还垂眸敛神的宣婴正松了紧攥缰绳的手,打算驱马跟上自家马车。


    忽有一道黑影自侧边墙下猛冲而出。


    大汉一身灰布短打,面容瞧着凶,动作却是十分灵活,手中短匕泛着冷冽寒光,一言不发,直扑马背上的宣婴。


    周遭侯府侍从惊喝出声,慌忙拔刀阻拦,可距离实在太近,已然来不及。


    宣婴眸光骤颤,仓促间抬手去挡,锋利刀刃狠狠劈落,只听一声短促痛哼,伴着皮肉割裂的刺耳声响,一截修长白皙的手指应声坠落在地,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月白锦袍的袖口,顺着马鞍滴滴答答淌在青石板上。


    对方一击得手,半点没有恋战,余光扫了一眼失控踉跄的骏马,身形一旋,借着巷口混乱的人群,三两下便窜入纵横交错的窄巷,转瞬消失无踪。


    “小侯爷!”


    一众侍从慌作一团,蜂拥围上前,有人慌忙掏出金疮药,有人急着去追刺客,马蹄纷乱,呼喊声、惊呼声搅作一团。


    马车之内,宣月听见外头剧变,吓得浑身一颤,一把攥住身旁宁玉彩的手腕,脸色瞬间惨白。宁玉彩方才还谈吐从容,此刻也花容失色,肩头止不住发抖。


    满地刺目的鲜血刺进眼底,宣婴僵坐在马背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流血不止的伤手,指缝间不断涌出猩红,俊美的面庞毫无血色,额上疼得渗出层层冷汗。


    他识得那人,是木七。


    是因为,从前那桩案子?那时,木七和卫兰乃是合谋,因为自己和林微姝联手破了此案,是故二人一死一逃。


    木七成了丧家之犬,莫非因为这样的缘故,偏生记恨上了。重返京城,便加以报复?


    宣婴不觉又急又怒。


    他忽而想到,是自己和林微姝一并破的案子——


    林微姝也因此得了封赏。


    此事满京城皆知,木七必然也是心中有数,是故,必然也是会加以报复。


    不得不说,他第一反应,乃是去提点林微姝一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162 宣婴是我自


    木七溜得飞快, 他从前是匪,之后是杀人凶手,再之后, 他被放出来, 知晓了妹子的死讯。


    他那妹子,是最老实不过一个人。


    小倩, 小倩——


    木七蓦然眼眶发热。


    小倩是个老实丫头,在梅家时, 厨房的安大娘也很怜惜她, 有意给这丫头一个前程。


    安大娘:“你家底子虽薄, 可人机灵, 又勤快, 烧得一手好菜。哪家男儿若娶你这么个勤劳贤惠娘子,当也是他福气。你心眼好,又贤惠, 这般好女子,哪里找?”


    这般没口子夸赞, 惹得小倩双颊升起了红晕, 十分害羞。


    可安大娘又说道:“但只一样,你心肠太软, 你那兄长又是极好赌的人, 钱也花得凶。我大胆说一句, 他是没少爷出身, 有少爷的毛病, 吃喝嫖赌沾了个遍。若成了亲,最好还是远他些,不要多理会。”


    这般议论时, 木七本在一旁偷听,一边听,一边暗暗的翻白眼。


    安大娘这么夸,小倩还傻乐,根本听不出这婆子言外之意。这婆子这般言语,是要自己妹子嫁人后省吃俭用,多多做事,将夫家伺候得妥妥帖帖。


    谁家添了个貌美勤快的奴才不欢喜?


    可后来安大娘劝小倩远了自己,木七便听得认真了,也上了心。


    那婆子数落自己的毛病,关键是,也数落得是那么回事。


    他一身的臭毛病,也改不了。


    小倩成了亲,便远了自己,也不会再托底自己那些个烂事。


    他是断断不许的!


    但他亦想听听小倩怎样想,有什么盘算。


    哪怕兄妹感情深,小倩也否认不了安婆子的那些话。小倩犹豫一下,然后说道:“我说说他,他,他以后会改的。”


    安大娘感慨:“怎么会改?这女人呐,就吃亏在他会改三个字身上。”


    木七心想,是呀,他怎生会改?


    这些人生乐趣,他绝不会改。


    毕竟是不健全,安大娘也没说什么了,只是也不热络了。


    木七就像一团烂泥一样,发酸发臭,一辈子只会杀人。他这团烂泥,攥着自己并不聪明的妹妹,拉着对方一起下坠,沉入了泥水之中。


    如果没有他,也许小倩日子会好过一些——


    可他也见不得小倩撇开自己过得好。


    他好似水鬼一般,死死的攥着自己妹妹,往下坠。


    其实一团发臭的烂泥里,本也是有些温柔心思的。譬如彼时,他听了那些话,对安大娘笑了又笑,心里却禁不住想,如若自己有钱,又娶了小倩,才舍不得妹子贤惠。


    既不要她勤劳,也不要她贤惠,只让她穿金戴银,一堆丫鬟婆子伺候着,将她养得白白胖胖。这样想时,似他这样的活鬼,心尖儿也不觉浮起了几分暖意。


    可那些想法也只是想想罢了。


    他这辈子,也没机会发大财。


    他只会杀人。


    木七蓦然脸颊一热,伸手一抹,掌心都是温热的泪水。


    他哭了。


    木七抬手狠狠蹭了把脸上的泪。


    他脚步十分利落。


    林微姝青布马车缓缓行驶,车帘蓦然被带得哗啦一响,挤着个人上来,狭小车厢里瞬间塞满他身上混着尘土与血腥味的气息。


    木七:“林女尉,咱们挤挤,我们有些日子没见了。”


    林微姝吃了一惊!


    盈盈缩在林微姝身侧,年纪尚小,瞧着木七眼底吓人的红血丝,下意识往林微姝身后躲了躲。


    木七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指节僵硬地张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截断指,皮肉淤黑发乌,指甲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暗红血渍,刺得人眼疼。


    他喉咙沙哑:“林女尉,你看这根手指,是小宣侯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气氛骤然紧绷。


    林微姝下意识伸手将盈盈牢牢护在身后,想了想,说道:“木七,我与你之间的恩怨案情,和旁人无关。你先放我身边这小丫头下车。”


    盈盈吓得攥紧林微姝的衣摆,怯生生不敢出声。


    这时节宣婴已顺了气,宣月回过神来,大呼小叫,说要让宣婴赶紧瞧大夫。


    宣婴蓦然闭上眼,双眸睁开时,口里说了声好。


    他已想到了,但到底未曾说什么,也未派个人提醒林微姝什么的。方才彼此车驾遇见,林微姝就在左近,想来也是极危险的——


    可宣婴到底未曾多说什么。


    有些事,永安侯府也得了消息。林微姝倒是会折腾,不知怎的,又与董太后的外甥女许嘉搅和在一道。又有救命之恩,又立了功,听说又有封赏。


    自从林微姝开始查案,她的仕途倒是挺顺。


    这般风生水起,也不仅仅是借沈侑之势。


    如若,如若小姝如今过得差些,他一定会不管不顾的去确定她的安危的。


    但如今,宣婴一个字都没有说。


    十指连心,他断指处说不尽疼痛。


    马车上,木七扫了眼躲在林微姝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居然粗声粗气道:“让她走。”


    林微姝拍拍盈盈手背,又跟盈盈说自己不会有事,又让盈盈不要报官。


    盈盈只顾着点头,表示明白,林微姝而今是人质,最好是不能轻举妄动。


    木七倒没说什么,等盈盈下了马车,他方才说道:“林女尉,我并无恶意。猫抓鼠,官捉贼,这是天经地义。卫兰出卖我,我将她杀了,可我对你却无恨意。而且,你那般聪明,我反倒十分之佩服。我也不蠢,可我脑子都没你转得快。”


    他人是个粗人,但却是个人精。


    他不会赚大钱,却会杀人。


    而今木七不觉猜测小姑娘心思,女人嘛,心思无非就那样。姻缘不顺时,见着前任日子过得好,便如晴天霹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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