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宫后院种满四季常青的兰草,日光碎金似的铺在青石阶上。
萧菖立在花圃之间,握着银柄花剪,动作舒缓地修剪疯长的兰叶,落下来的残枝尽数堆在脚边竹篮,一身素色道袍衬得他眉目温润,透着几分闲散悠然。
身侧侍立的徐贞月捧着青瓷茶盏,静静望着他修剪花草的背影,半晌才轻声感慨:“掌教平日里日日操劳教务,各方据点事务皆要您定夺,难得有这般清闲自在的时候。”
萧菖剪去一截歪斜的兰叶,手腕轻转放下花剪,方才道:“如今倒是能落个耳目清静,偷闲歇息几日。沈大统领整日盯着,也不是很顺心。”
林微姝声名鹊起,萧菖却并未将其如何的放在心上,不过却十分忌惮秘眼。
徐贞月上前一步,将热茶递到他手中。
萧菖接过茶盏,指尖摩挲微凉瓷壁,忽一笑:“沈统领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多余心力死盯着长生教不放。”
徐贞月:“此番他生母韩氏车马惊变险些丧命,市井流言四起,人人都传他弑母不孝,不少怀恨在心的官员趁机递折子参他,桩桩把柄堆到御前。”
萧菖温声:“郎玉昭一死,他长袖善舞,哪怕与他交好勋贵子弟未曾牵涉其中,却也如惊弓之鸟。想来,总归是求自保。偏巧沈侑又是个靶子,从前事儿做得隐秘,而今却落在明处。”
“先帝不是个糊涂人,却裁撤朱衣卫,终究是因有些压力。不单勋贵宗室,便是这满朝的清流,也不喜欢被眼珠子盯着。”
徐贞月眼底浮出几分喜色:“如此说来,沈侑现下应当焦头烂额,自顾尚且不暇,也搅不了咱们。”
萧菖:“暂且安分几日便可,切莫掉以轻心。此人城府极深,此番困局只是一时,也未必困得住。”
他口里说得谦虚,面颊之上却禁不住流转几分得意之情。
无论如何,这一局他玩得极漂亮。
借安妙人拢走郎玉昭贪墨搜刮金银,郎玉昭自然绝不能罢休。
但现在郎玉昭已经死了。
借刀杀人,是沈侑将其杀之。
接着他顺水推舟挑拨,沈侑又因其成为众矢之的。
一石二鸟。
搅得这位秘眼大统领焦头烂额,对方也不好整日里盯着自己瞧。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萧菖冉冉一笑,沈侑不似传闻中那般厉害,初初交手,似也并不如何。不过,大约也是这位秘眼大统领心有牵挂的缘故。
智者不入爱河,如若沈侑不是不管不顾去救林微姝,也不会坠入彀中。本来萧菖还要使个法子,令郎玉昭说不出话。谁想因郎玉昭对林微姝无礼的缘故,沈侑竟二话不说,将其杀之。
想不到沈侑还是个情种。
萧菖只觉好笑,又有几分好奇。盖因他素来不将女人放在心上,实难想象一个男人会不顾一切爱一个女人的心情。
他有过爱妻,可也不过如此。安妙人生得貌美,又一片情深,含情脉脉,可死了就死了,萧菖不会多想她。
就连一旁的徐贞月——
他望向徐贞月,女娘柔顺忠诚,处处合自己心意。一件用惯了的器物,怎样说都有几分情分。可徐贞月如有碍他之处,他也是能舍得的,毕竟自己要紧些。
却不知那林姑娘有何特别之处,倒惹得沈侑那般薄情种居然对之念念不忘,极舍不得。
萧菖倒仿佛生出了几分好奇之意。
秘眼外头风波不断,可这衙署高墙之内,反倒静得反常,半点风声都不曾泄出去,外头人全然猜不透沈侑此刻心思与筹谋。
沈侑端坐在秘眼大堂上首,生母韩氏遇惊翻车险些殒命,郎玉昭仓促死在自己剑下,长生教萧菖暗中布下圈套,朝堂百官借机群起攻讦,桩桩件件缠作一团,倒当真有趣。
本来,他并未将长生教的事当回事,虽有做些事,不过虚应差使,可谁想萧菖反应倒是十分积极。
沈侑恼怒里带着几分好笑。
他不搅事,别人还来搅他。
正兀自思忖间,值守的秘眼卫士两两押着一人。
“统领,人从地底缝眼带上来了。”
沈侑抬眸望去,视线落在阶下那人身上,正是当初和卫兰一同闹事的木七。
此人在地底囚牢缝眼之内关押整整两月,不见天光,不见吃食油水,身形肉眼可见地瘦脱了形,两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一头乱发黏着尘土污血。
木七脏也是真脏,粗布囚衣浸透泥垢,浑身散发着潮湿霉烂与腥臊交织的恶臭。
沈侑有些嫌他,不过还是走进。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捏着刀片,上前一抹,这样一割,将缝眼丝线隔割开。
木七好久没有见光了,两只眼球露出来,眯了会儿。
他粗中有细,大字不识一个,其实却是个极狡诈的人。
这匹肮脏的凶兽也会想,沈侑多半是要留他有用,否则杀就杀了,何必这般?自己也未惹他,这般折磨,多半也是为了驯兽。
木七心里冷恨不已!
如此适应光线了,木七微微恍惚一下,他内心充满了怨恨,却蓦然跪下来,咚咚磕头。
他口里说道:“大统领有什么吩咐,我必然遵从,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那般,折磨我。”
虽然恨,但确实是怕了。
对比起木七污秽,沈侑倒是纤尘不染,他微微一笑,叹息似吐出一口气,然后说道:“小倩死了。”
木七怔住,似没反应过来。
沈侑放出这条疯狗,如今言语柔柔:“你妹妹已经死了。”
“可不是我害的,是谁呢?怕是要你弄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160 哪里搬走的
大热的天, 林微姝在外奔波查案已有几日,日日顶着烈日奔走,归家时亦有几分乏累。
这日踏着暮色归家, 刚拐进巷口, 便见一堆仆役搬箱挪柜,人声嘈杂, 她脚步不由得顿了顿,眉峰微蹙。
她陡然想起沈侑搬走已有些时日。隔壁陈大娘先前总念叨, 安稳省心的租客最难寻, 可只要肯松松租银, 终究不愁转手。想来沈侑从前住的那间小院, 今日是要迎来新住户了。
这本是早晚要发生的事, 可林微姝心头莫名堵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闷得人不大舒坦。
正暗自思忖,一道清浅熟稔的男声自身旁响起:“林姑娘。”
是沈侑的声音。
她抬眼望去, 身侧停着一辆乌篷马车,车帘被人轻轻掀开, 一张苍白俊美的面容露在昏沉光影里, 像幽廊暗处悄然绽开的冷花。任凭外头暑气蒸腾,沈侑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凉意, 远远靠近, 都能教人觉出几分沁人的凉丝。
他目光落在林微姝身上, 眼底漫开一层真切的疼惜, 轻声道:“这般暑热, 你好生辛苦。”
日光炙烤下,林微姝一身专为出外查案裁的夏布青衫,并无多余繁复首饰。
连日在外风吹日晒, 她原本莹白细腻的肌肤泛着一层薄红,两颊晕开淡淡的暑色,额角沁出细密薄汗,几缕青丝黏在光洁额间,衬得一双眼愈发明亮清亮。虽满面倦意,其身姿却依旧挺拔,半点不见颓靡,一身干练模样,自有几分女子独有的飒爽风骨。
沈侑目光有几分贪婪。
他温声开口:“早知你日日在外顶着日头查案,我备了解暑的饮子,特意带过来给你解暑。”
说着他侧身让出车内矮几,下层食匣分隔两层,上层摆着两只素白瓷盏,下层夹层铺着碎冰,寒气丝丝缕缕漫出来,却并不刺骨。
他取过一把银勺,先舀起透亮乌润的酸梅汤倒入瓷盏,汤汁熬得浓稠,沉底卧着乌梅、甘草与山楂,表层浮着细碎桂花,酸甜香气顺着凉风飘出来。再另取一盏,盛满清润淡绿的绿豆汤,熬得绵烂,绿豆沙融在汤里,只添少许冰糖,清爽不腻。
他絮絮轻声解释:“没敢往汤里直接加冰,只在匣子底下隔层镇了几块,饮着微凉恰好,若是冰气太重,暑天喝下去反倒伤脾胃。”
林微姝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轻声发问:“大统领今日在此,莫非是搬回来了?”
沈侑唇角弯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是,往后便住回此处。先前父亲出事,族中一堆烂摊子需我回去主持,诸事繁杂,脱不开身。如今所有纷乱皆已料理妥当,家中再无牵绊,我便索性搬出来,图个清净自在。”
巷间搬东西的仆役喧闹声还在耳畔,晚风卷着盛夏燥热吹过,唯独沈侑身侧萦绕着匣底冰块带来的微凉,他一瞬不瞬望着林微姝泛着暑红的面颊,语气柔得像浸了凉水:“往后你每日查案归来,若得空,我便常备着解暑汤等着你。”
既已明白自己心思,沈侑行动力也是很强。
他一向很会索要自己想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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