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娘走后, 安芷儿再与林微姝叙话。
林微姝提及安芷儿将走之事,安芷儿也不觉叹息:“京中处处花销极大,家里也无进项, 留在这浮华地也是徒劳, 不如归乡。”
林微姝轻轻问:“安娘子在时,大约无此打算。”
安芷儿蓦然面颊红了红。
有些话, 也不好说至名面处。安妙人是个出了名的俏寡妇,私底下和男子有些来往, 也能得些金银供奉。
若回了乡, 便没京城这些排场。
安芷儿迟疑, 然后说道:“阿姊为人, 其实很好, 也很重情,这般养着我,心肠也软和, 也爱惜珠姐儿。她只是,不舍得离开这地儿。”
林微姝迟疑, 不觉委婉旁敲侧击:“京中那些传言, 料想你也是听闻,却不知你知不知。”
安芷儿否认:“自然不是。萧掌教与阿姊并无私情, 不是, 那样子的关系。”
“说句不好听的, 如若, 如萧掌教和阿姊有些什么什么的, 和其他客人并无两样,阿姊又怎会去信长生教?”
“萧掌教,和其他的客人不一样。他知阿姊爱惜女儿, 无论怎样,心里是疼珠姐儿的。于是长此以往,到底不好。阿姊呢,其实心里也知晓这样日子不长久,可又担心旁人说什么闲言。”
“阿姊,觉得名声已经那样儿,干脆破罐子破摔。可萧掌教度她,长生教那些教众也个个待她好,态度亲善,十分可亲。”
“于是阿姊也下定决心,脱离从前的生活,亦愈发信长生教,亦愈发频密去参加聚会,虔诚念经。”
“倒似比从前要高兴些。”
安芷儿咬了一下唇瓣,喃喃言语。
说到底,天尊也未必真个赐福,安妙人求的也不是那般虚无缥缈的福气。
安妙人本为良家妇人,而今堕为暗娼,想要走出来,需要是旁人宽容目光,还有群体的接纳。需要一群人与她一道,相待亲善友好,而不是唾她贪慕虚荣,进而失节。
安芷儿轻轻说道:“有时候我劝她不要去得那样勤,她也不会听。”
林微姝心思敏锐,也听出安芷儿对其姊如此,是有些反对的。不过有些话安芷儿心中顾忌,并未说出来。
她未道出,林微姝也慢慢套话:“你阿姊生前,可欲离开京城?”
安芷儿一怔,摇摇头:“她,倒是不在意什么京城繁华了,只是一心痴迷萧掌教,又怎么舍得走?恨不得,日日留在长寿宫里呢。甚至,珠姐儿还小,阿姊已盘算让她入教,信奉长生天尊。”
林微姝:“你不是说,你阿姊已听从萧掌教教化,不再沉沦。既然断了生意,没了进项,按理说京城花销大,也因加以离开,缩减开支。你阿姊,难道就没什么别的打算?”
安芷儿嘴唇动动,犹豫几番,面色变幻。
林微姝:“有些长生教信众会捐尽全部家产,什么也不要,入住长寿宫,这般素衣粗食修行,对萧掌教亦是愈发虔诚。你阿姊,有没有这般打算。”
话已经说到了这份儿上,安芷儿犹豫几番,终于点头:“是,阿姊确有此等打算。她已经捐了好几笔银钱,都是数目不菲,多年积蓄,还有,些别的进项,都一股脑的投进去。她,是心甘情愿的,绝没有半点后悔。”
“家里已经没多少银钱了,所以我才连首饰都变卖,多少凑些钱,以后跟珠姐儿熬日子。”
“我问阿姊,以后如何。她便欢欢喜喜的和我说以后,说她要洗清铅华,一身粗衣,节俭欲望,重获新生。她会带着珠姐儿一道去长生教,教中兄弟姊妹也会疼爱珠姐儿,使得孩子开开心心的长大。”
“不怪阿姊啊,我知道的,我知道阿姊这些年很难,心里不好受。珠姐儿,被人笑话,指指点点,说是娼妓女儿。阿姊面上不说,可是心里,却是难受的。我明白她,她不舒服,不自在,如今抓着个救命稻草。”
安芷儿到底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个不休。
“可珠姐儿去长寿宫,当真很好?她还是长身体的时候,长寿宫连口肉都吃不上,这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林微姝:“安姑娘其实并不喜欢长生教?”
对上安芷儿目光,林微姝道:“芷儿姑娘放心,这话只我和你说,我自然绝不会说出去的。”
安芷儿点点头:“我自然不喜长生教,阿姊跟发了痴一般。她不做那门子生意倒是极为好,本来也与那些客人断了往来,乃至于得罪过几个豪客。可是,之后她又去侍候李侍郎,”
“也不是为了什么财帛,而是李侍郎似乎对长生教有些事有些犹豫。有了美人儿侍候之后,软语劝慰,可能长生教还给了些别的什么好处,李侍郎也再也不提了。”
“阿姊这般伺候,倒是心甘情愿,万般欢喜能帮上萧掌教。说萧掌教一个人很难,苦苦支持,可偏偏身边的人处处为难他,迫害他。这般圣人,她甘心舍了肉身帮衬,使得萧掌教以后可以帮更多之人。”
“我只会觉得很荒唐。”
“珠姐儿在长生教长大,耳濡目染,以后会怎样?是不是,也这么心甘情愿的,牺牲?”
林微姝听了也觉得说不出的荒诞,这下可真是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这些话安芷儿从未和别人说过,本来也不好说,她怕说出来招惹祸端。不过今日不知怎的,林微姝这般循循善诱,安芷儿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说出来后,安芷儿有些害怕,可又似乎轻松了几分。有些话压在心口,这般不说出来,也是憋闷得慌,会很是不自在。
安芷儿想了想,又道:“虽如此,我亦并不觉得阿姊之死,是长生教所为。她,对长生教可谓一片痴心,奉上财物亦是心甘情愿,没什么反悔之意。而长生教,又能白得这么个美人儿,岂非妙哉。”
“他们杀了阿姊做什么?”
“可阿姊死了,那位萧掌教其实不在意的,也不欲理会。”
安芷儿心头一酸,亦生出了许许多多的不平之意。
林微姝则出其不意问道:“令姊情人,是否有一位是赵安侯世子郎玉昭?”
她本来只是猜,吴语燕阴阳,说郎玉昭看似夫妻恩爱,其实送东西外头一份,家里一份。
安妙人是个风流寡妇,说不定有些私情。
但证据却薄,林微姝这样问,是有意诈一诈。
安芷儿容色一怔,明显有些什么的,面色变幻间,亦是甚为惊讶。她迟疑,最后还是道出:“林女尉,果然是什么都查得到。”
安芷儿:“郎世子,确实十分霸道。其实阿姊以前,通常维持三五个熟客,也不会有太多相好。人一多,也费心不过来。后来,又认识了郎世子。认识了郎玉昭后,就只有郎玉昭一个客人了。”
“具体如何,她也未和我说,只是大约也是郎玉昭要求的,可能不愿意阿姊再待旁人。否则,那时阿姊不会主动如此。”
林微姝问:“且不说什么情意,这位郎世子看着倒是挺霸道。他家中已有妻子,在外也绝不止你阿姊一个情人,却偏偏不许你阿姊有别的情人。看来,他是觉得自己物件儿不许旁人染指。你觉得他,可有杀人动机?”
安芷儿低头扯着手帕,说道:“若是为争风吃醋,也不至于。就好似你说那样,便是独独只允阿姊伺候他一人,也谈不上什么真情,无非是逢场作戏。说到底,只怕他还怕外边的女人会缠上他呢!”
“也不知是不是演,说郎世子与他夫人许嘉是恩爱夫妻。外面怎么玩儿,却到底未将外头女人带回家为妾。”
“其实,也未必真的很上心。”
安芷儿这么一说,林微姝觉得也有些道理。
郎玉昭花心,外面暗暗寻了些情人,难道指望个个为他守身如玉?
安芷儿却有些不确定,说道:“只是,后来因阿姊信长生教缘故,郎玉昭确实发过脾气,那日争起来,闹出好大的动静。郎世子也小气,竟要阿姊将他赠的财帛还回去,那自然是,不大能。”
林微姝也没想到郎玉昭看着一表人才,居然那么low,私底下风流不说,分手了居然还要将恋爱花销讨回去。
也是两虎争食,必有一虎饿肚子。
安妙人都被长生教套路了,郎玉昭想要讨回分手费怕也没几个子儿。
难道郎玉昭还能向萧掌教讨钱?
安芷儿:“阿姊钱都给了长生教,他能讨些什么?郎玉昭,他好生无耻,居然动了粗。”
那日争执过后,郎玉昭拂袖而去,安芷儿赶紧去看阿姊。
安妙人面颊红肿,被狠狠抽了两巴掌,牙都被打掉两颗。
念及当时情景,安芷儿愤怒:“他算什么男人?竟对女子动粗。他自己也风流,难道指望阿姊为他守一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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