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 环佩叮当轻响,一名年轻妇人掀着绣金线海棠帘子缓步走了出来。
她一身水红罗裙衬得肤色莹白, 鬓边斜插一支镂缠枝莲赤金钗, 周遭缀着细碎东珠,一动便珠花轻摇, 流光晃眼。
对方正是赵安王府世子妃许嘉, 不过许嘉脸色却不大好看
许嘉冷笑:“只是可惜, 我这人素来有个癖好, 最不喜与人撞同款衣衫首饰, 平白落得个拾人牙慧的笑话。”
她说着,抬手示意身侧侍女捧着的描金首饰盒上前,盒内静静躺着一支莹润无瑕的白玉钗, 水头绝佳,正是方才口中那块暖玉雕琢而成。
不等金娘上前劝解,许嘉手腕猛地一扬,竟就这般将盒中白玉钗狠狠往青砖地面掷去。
只听哐当一声清脆碎裂声响,碎玉渣子溅得四处都是。
做完这事,许嘉再不多看林微姝与金娘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虽很有气势,不过许嘉砸的是自己东西,虽给了脸色,但也讲道理不是,不想撞样式摔的也是自己的。
林微姝倒没什么特别想法。
倒是金娘连忙上前对着林微姝躬身赔罪:“林女尉莫怪,前些日子坊里新收了一块难得的和田暖玉,质地匀净无杂,许娘子同郎世子一同过来相中的。当时看好了玉料,选好样式,付了定金定下一支。谁料匠人开料时,整块玉恰好切出两枚玉钗,另一支前日便被女尉您定下了。”
她擦了擦额角薄汗,又补充道:“其实两支钗样式简单,细看也不是一样款式。可许娘子心里不舒坦,只当是咱们金玉坊贪图两笔生意,舍不得切足玉料给她,因此动了怒气,一场误会罢了。”
林微姝摆手说自己不介意,不过心里面也有点儿奇怪。
之前她亦见过许嘉,许嘉是赵安王府的世子妃,与郎玉昭是恩爱夫妻,性子也十分活泼软甜。
这人前看着既天真,又俏皮,是个直爽性子。
林微姝也未料其此刻竟如此脾气暴躁,闹得不管不顾。
这时节,一道软绵绵女娘嗓音响起:“如问为什么,我倒是知晓一二。”
说话的女子是吴语燕,算老熟人。之前吴语燕苦苦哀求,恳求在辛娘子跟前做医女,只是辛娘子不肯受。
林微姝不大喜欢她,吴语燕性子绵柔,素爱议论旁人私隐,惯会捧高踩低。
但不知为什么,许是将许多心思放这上面,吴语燕倒还当真窥探了许多私隐。
吴语燕冉冉一笑:“倒不似金娘说的那般,嫌金娘怠慢。其实说是恩爱夫妻,也成亲五六年了,情情爱爱也都淡了。这郎世子呢,是没有纳妾,可也不妨碍私底下与人风流。”
“最妙的是,郎世子每每有了情人,东西是家里夫人一件,外头情人一件。也不知是为省事,懒得一选再选呢,还是因实在太爱家中夫人,外面情人得了什么东西,必然补偿家里夫人一件。”
“世子妃原先不知,而今可是知晓了。于是,她自然是不能容。只是人也没拢家里来,总想着留着些情分。毕竟儿子女儿都有了,闹出来需不好看。这谁家里面不是三妻四妾的?”
“有些事,忍忍便是。可许娘子终究跟郎世子恩爱几年,有些情分,正因为有情分,惹得她心里不舒服。于是,她大发脾气,将气发在郎玉昭外面那些女人身上。”
“一时间,便误会了林女尉,以为林女尉与她夫君有些手尾。”
本来没人这么想,但吴语燕故意这么说,倒逗人多心。
此刻虽无别的客人,但在场人多口杂,婢女仆人不少,指不定私下怎么嚼。
吴语燕恶狠狠想,倒巴不得毁去林微姝名声,免得自己瞧着闹心。
她这般想,不舒坦的感觉愈浓,心下亦更不是滋味。几月前,林微姝也不过是个迁去外城的小官之女。那时吴语燕被辛娘子所拒,费了许多心思,盘算落了个空。她心里自是添了几分埋怨,又觉哪怕真入了辛娘子的眼,也未见得真能有什么好。
如今林微姝却容貌整齐,气度不俗。
她越加嚼着这个话题不放:“啊,是我一时失言,林女尉虽流落外城一段日子,可贞洁自持,又怎么会是旁人情人?”
林微姝好似也没听出来吴语燕言语里恶意,只是好奇:“吴姑娘,你说许娘子从前不知,近来知晓,难道,是你告知她的?”
吴语燕一惊,不觉道:“哪有此事?”
林微姝叹了口气:“我从前只听说赵安王世子跟其夫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许娘子这枕边人都不知的事,却不知怎样流传出来。”
林微姝:“吴姑娘,你又是听谁提及?”
吴语燕一窘,口里道:“这些事随意一听,岂能深究?我不过跟风议论几句,倒被林女尉扣个造谣传谣名声。我也不是个有品秩的女子,岂不是百口莫辩?”
她心里却是一紧。
林微姝又嗅了两下,好奇:“吴姑娘用了些玫瑰硝香粉?可是身子有些不爽利,可要我瞧一瞧?”
林微姝也略通些医术。
吴语燕蓦然面颊一红,大声:“倒不敢劳烦林女尉这般费心。林女尉这般办案子,还是小心些才是,京中处处凶险,别使人吊着四肢祭了,那可就十分可怜。”
她这样说着,不觉匆匆而去。
林微姝却不免若有所思。
马车之上,车轮滚滚,林微姝却在消化方才之事。
她不喜欢吴语燕,吴语燕心思太阴暗,人也太势利,就喜欢见着别人不痛快。方才议论许娘子,满满的恶意都好似要溢出来。大约因为从前传郎玉昭和许嘉是恩爱夫妻,不知怎的,惹来吴语燕天大的不快。
可吴语燕人虽并不怎么样,却并不代表吴语燕说的话不真。
吴语燕似乎很容易挖掘到一些私隐。
之前卫兰那桩案子里,证据呢是欠了些,可很容易便能推断出卫兰跟郎玉昭有勾结。譬如那日寿宴之上,卫兰欲将木七除之,除非郎玉昭是卫兰的自己人,不然计划不可能成功。
毕竟卫兰不可能算得到沈侑这个变数。
当然此事只能说明二人有合作,不能说明二人有私情。这男女之间合作,也可以是纯纯利益之争。
只是卫兰死后,林微姝给卫兰验尸,发觉卫兰身上有杨梅疮。那样的恶毒迸发,卫兰被林微姝揭破情绪紧张时,似也想要抓痒。
这般恶热之毒,似乎伴随混乱欲望,催生成磨人的恶疾。
那桩案子,卫兰先后和木七及郎玉昭合作过,她不觉得是木七,因为卫兰是个眼高于顶的人,不可能看得上木七的身份。
当然这些亦只是揣测,不大能当得了真。
这时节,吴语燕人在马车上,不觉感受到一股子的痒意。就好似内心的憎恶如此凝聚,使得她浑身瘙痒,十分难以忍耐。
她心中总是有些不平之气,对世界充满了恼恨。也许因她家世差,日子不大好,什么也不顺,于是心里闷着火。
因将入夏,天气闷热,黏黏糊糊的,惹得吴语燕愈发不爽利。
这时节,林微姝的马车不觉停到了安寡妇居所门口。
死去的安妙人住在城东金台坊,也算是个富贵地段,一间小宅,两进的院子,每月租金要五两银。
安寡妇并无房产,从前夫郎是做绸缎生意,本来也有些财帛,可丈夫亡故后,便有许多债主寻上门来。
安寡妇一介弱质女流,也护不住,家私被吞个干净,之后便在金台坊租了个居所。
这处宅子地段好,租金也不便宜。
林微姝来时,安妙人妹子安芷儿正吩咐下人搬搬抬抬,收拾行装。一旁有个六岁女娃儿,一身素衣,戴着孝,是死去安妙人六岁的女儿珠娘。
小女孩儿眼眶红红,被姨娘搂在怀中。
见林微姝赶来,安芷儿也十分热络,生出几分期待,让婆子抱走珠娘,自己和林微姝叙话。
“林女尉,不知杀死我阿姊的人,可有什么线索?”
林微姝正欲问,有个妇人上门,却是隔壁街上永平当铺柜上娘子吴大娘。
安芷儿起了身:“阿姊故去,有些首饰要当,我不好露面,请大娘上门,还盼大娘公公道道估个价。”
吴大娘叹息:“珠姐儿那孩子年纪轻轻,父母都没有了,亏得还有你这个姨母疼惜。”
安芷儿令丫鬟取来匣子,打开,内里无非几枚珠钗,几只玉镯。
林微姝眼尖,窥见其中一枚珠钗有些眼熟。
那支镂缠枝莲赤金钗,今日世子妃许嘉头上亦有一枚,款式一模一样。
吴语燕有点儿本事,说不定并非胡说,郎玉昭这个绝世奇葩,选首饰是一式两份,外边一份,家里一份,十分省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146 心疼男人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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