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侑也撑伞过去,肩头落了零星雨雾,含笑开口:“方才见马车停在此处,还道是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这般阴雨天气,女尉怎会来这一带?”
那日沈侑是有一些失态,而今却瞧不出来,又是自然温雅之态。
如今再见林微姝,他说话也和气,没什么怪里怪气不对劲。
看着倒似比从前宣婴那副烂腔调好许多。
林微姝将伞微微侧了侧,挡开飘来的雨丝,侧过脸:“是有一些公事。”
沈侑笑道:“公事?我猜你也猜到了,小姝素来聪明,自然也猜得准。永安侯府这桩案子本就有些可疑处。是谁换了傅玉书用来养生丹药,再来就是那个翠芝,又是怎么死的。”
翠芝自然不是贺氏买凶害死的。
不错,贺氏是起了心,欲谋之,想杀人。
可她毕竟只会些宅斗手段,有些事情也需要一些人脉和天赋的。这方面,贺氏却不如她那做老道士夫君了,人也不会挑。
贺氏一个侯府主母,挑也挑熟络之人,于是挑了个府中家仆。
可赵涛只是家仆,又不是侯府蓄养杀手。平日里借着侯府声势,横行霸道有之。但说到杀人,毕竟是天子脚下,也没这个必要。
主母这么吩咐,赵涛心里也叫苦。虽说是个婢女,可这婢女那时是被朱衣令指挥使郑桐看中,一飞冲天。
不过做人家仆就这样,赵涛也不敢不应,不好说不做。
底下人自有底下人的生存智慧,那时赵涛心里是这么应了,脑里却是浮起一个拖字诀,只觉徐徐图之才是。那时赵涛打算着,不如先拖上几日,再回禀不好下手,郑桐护得紧之类云云。
未曾想没过几日,翠芝还当真死了。
赵涛一时亦蒙了心,想着贺氏口里许的赏赐,跑去贺氏跟前冒领功劳。
当时倒是确实得了好一笔厚赏,贺氏也没什么怀疑,只是赵涛一直心下惴惴不安。
之后宣涧出了事,赵涛一时心惊,亦匆匆跑路。
哪怕是说清楚并非自己所为,永安侯府怕也因为遮丑灭口。赵涛求情,只盼能留条性命。
这把柄本来聊胜于无。
之前只让永安侯府道歉,除了为顾及林微姝的缘故,也因手里把柄不够丰实地步。
但宣婴和贺氏却不知晓。
想到此处,沈侑不觉笑了一下。
林微姝虽不明所以,也觉得沈侑这笑容有些古怪,忍不住问:“大统领何故发笑?”
沈侑收敛嘴脸,样子也和顺起来:“想着一些高兴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137 这男人最会
林微姝实觉沈侑笑容有些说不清, 道不明的阴险,却不好多说什么。
宣涧、青月真人皆被移交刑部,不过林微姝再问, 亦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宣涧想将自己摘出来, 并没有问太多。至于青月真人,那日公堂上招认之后, 一直是眼观鼻,鼻观心, 也无一语, 更不多说一个字。
倒是程知竹塞给林微姝一大堆卷宗。
其实辛娘子虽提及长生教私蓄教众, 敛财贪色, 但供奉长生教的教众并未上告官府, 也谈不上立案调查。至于聚众活动,一来长生教向官府报备过,二来也无强行传教拘禁人生自由的事发生, 是故官府也无从管起。
林微姝觉得萧菖果然不愧是闻名京城才子,才子是懂法律的, 行事皆掐着边界。
难怪宫里不好明着彻查, 只令辛娘子暗访。
至于林微姝能拿到的几卷卷宗,皆与女子有关。
第一桩案子, 是苏家长女苏雪蓉的失踪案。
卷宗里写明, 苏雪蓉便是昌平王世子萧菖未入教时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此女性情沉静温婉, 痴迷莳弄牡丹, 一手栽花技艺在京中颇有名气。
她园子里珍品无数, 姚黄、魏紫、赵粉皆是寻常,其中尤为稀罕的便是那株绿牡丹烟水碧,花色莹润如翠玉。
因如此, 整座昌平王府都因这几株名品牡丹成了京中贵人私下艳羡谈赏之地。
二人成婚数载,本亦算夫妻和顺恩爱,却忽然传出苏雪蓉心生外念,与外人私相授受,与那男子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信。
此事当年在宗室圈子里闹过一阵风波。苏家自觉颜面尽失,满心愧疚,几番商议之下,便提出将苏雪蓉的庶妹苏怡宁再嫁入昌平王府,替姐补过。
这件事林微姝也听说过,知晓这苏怡宁虽是庶出,与苏雪蓉同父异母,可姊妹二人竟有七八分相似。
彼时萧菖抛了爵位富贵,入了长生教,并未允下这门亲事。
一年后,苏怡宁于自己闺寝中自缢身亡。
发现尸身时,她鬓边赫然别着一朵盛放的烟水碧,正是苏雪蓉亲手培育的绿牡丹。
坊间传闻,说苏怡宁指证萧菖是杀妻凶手,其妻说是与人私奔,实则被丈夫谋害,再污其名声。苏怡宁窥得此事,但生性怯弱,并不好指证。只是长姊死,萧菖虽已入教,却仍觊觎容貌和亡妻十分相似的苏怡宁,对之进行骚扰。
苏怡宁不堪其辱,是故干脆自尽留书,控诉萧菖恶行。
苏怡宁有无真留下此封遗书且不好说,但除了流言蜚语,并无实证。
苏家也未闹腾什么,于是此事终究是不了了之。
然后便是上月城中又出一桩命案,死者安氏名是守寡不足一年的寡妇,亦是长生信徒,入教信得十分虔诚。这安氏偏也在家中自缢身亡,虽无搏斗痕迹,鬓间却别了一朵绿色牡丹烟水碧。
已入夏,如今已非牡丹花期。
据闻安妙人鬓间那朵烟水碧并非当日采摘的鲜品,而是用特制药材长久腌渍而成,经年不凋,模样栩栩如生。
于是京城市井可便传开了,酸的醋的,说得也是栩栩如生。
只说这萧菖口里说要修行,令女信众一身衣衫尽褪,将自己搂抱住,以此磨砺心性。其结果自然是未曾守住,这般云雨一番,事后送其药腌过后绿牡丹。
而这安妙人珠胎暗结,有了身孕,偏又是个寡妇。若其有个丈夫,那孩子还能有说头。可如今,安妙人却遮不住这丑事,是故干脆自缢而亡。
这些言语绘声绘色,说得跟真的一样,好似有人眼珠子在床底下看见一样。
林微姝不是说信或者不信,只是觉得假。
至少传的这些流言蜚语有些失真,少了些逻辑性。
这时节,她听着熟悉声音:“林女尉——”
是沈侑。
沈侑凑过来说道:“我已等你好一阵子。”
雨已停,巷头枝叶嫩绿如洗。
盈盈倒是十分乖觉,搭把手替林微姝抱卷宗。
沈侑瞥见,不觉道:“而今长生教的案子你也在鼓捣?我瞧你,倒是越发忙碌了。”
略思忖,他不觉说道:“是了,必然是辛娘子托付。宫里前几日招她进去,也得了董太后的几句吩咐。”
他随口道来,看来皇宫之中大小事务,他皆了然于心。
林微姝不咸不淡,客客气气和他打过招呼,本来不准备如何搭理。毕竟真正疏远,是没必要挂脸露出给别人看的。
沈侑倒是十分会逗人说话,道:“对你,你可知晓,如今长生教小神仙萧菖的原配发妻苏雪蓉曾是辛娘子弟子,而且,是在你之前唯一的女弟子。”
沈侑言语有些意味深长。
林微姝当然被他拿捏了注意力,情不自禁的侧脸望过去,盯着沈侑瞧。
沈侑自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样子,也不卖关子:“这苏雪蓉不但牡丹种得好,医道也颇有天赋。当时辛娘子也是心生喜之,所以才收其为弟子。”
“可惜啊,她偏生说了门好亲事。苏家家世平平,女儿却得萧菖垂青,另眼相看,乃至于竟嫁给昌平侯世子做正妻。嫁入高门,苏雪蓉便不好抛头露面了,只偶听闻她所种牡丹妙绝京城。”
“辛娘子,自是有些生气的。”
林微姝听罢,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此事,大约和案情也没什么干系。”
然后她问:“大统领如此操心,是因陛下令你关心此事吗?”
一说这个,沈侑就忍不住向林微姝抱怨:“这秘眼大统领说风光,实则什么零零碎碎的事都扔给秘眼做,这些个琐碎事闹得人头昏脑热。偏生不知哪一处怠慢,会令上面那位不满意。”
沈侑说话弯弯绕绕的,林微姝一听就明白了,那就是此桩事确实分派给了沈侑。
得了个不喜欢工作,沈侑不是很高兴,如今正跟林微姝埋怨呢。
林微姝心尖儿感觉也很是,奇妙。
虽秘眼遭人嫉恨,总被吐槽是皇室鹰犬,但众人总归心下生畏。如今沈侑这般埋怨,倒似添了些活人气。
林微姝也不觉暗戳戳想,原来沈侑也有做事情不如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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