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月真人始终未曾招认。


    这许多罪都认了,偏生关于此处细节,青月真人始终语焉不详。


    第三,当初宣涧行凶,为何会寻青月真人?


    宣涧行凶害人,意图斩除异己,寻个弱质女流买凶杀人似总有些不合情理。当然一个敢求,一个敢做,青月真人还真顺了他心意办成了。虽如此,这其中仍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这方面,宣涧亦未如何细说,只匆匆招供。


    换成别的官员,这些含糊处便含糊了,偏生林微姝是个追根究底的性子,不愿意就这般罢休。


    马车轱辘碾过积水,稳稳停在杏林医馆门前。


    雨势未有半分衰减,密密雨帘将街面晕成一片迷蒙。


    林微姝借油伞步下车辕,鞋尖轻点地面,避开路边洼处的积水。


    细雨斜飞,几缕湿意沾在她鬓边发梢,她莹白如玉的面颊被水汽浸出一层淡淡的绯色,似染了春日初绽的桃花。


    少女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澄明,抬眸间眸光清亮有神。


    辛娘子身形清瘦精干,身上只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素衣,发髻挽得简简单单,仅用一根木簪固定,全无多余饰物。


    此刻辛娘子正在医馆里忙活,林微姝印象里,老师也是整日不得闲。


    见着林微姝,辛娘子面上也添了几分温和之色:“可算到了,外头雨大,快些进来避避潮气。”


    辛娘子打量这个不长陪伴在自己身边学生,眼底不自觉漾开几分欣慰感慨。不过短短时日,从前还需自己照拂的姑娘,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女尉,行事愈发精神利落,气度也全然不同往昔,当真今非昔比。


    今日来,是有正经事要商议。


    长生教而今在京城愈发昌盛,也使朝廷添了几分留意。


    长生教原起于吴地,在江南一带流行。林微姝记得父亲从前在吴县做官时,亦与之打过交道。


    林文彦前任对长生教是出于一种放任的态度的,觉得可以用之。


    地方州县的官吏,大多乐见长生教在乡野间流传。


    这教派常走乡串巷赠医施药,又擅宣讲安抚人心的言辞,确能稳住底层百姓心绪,消解民间积怨,省去官府不少整治琐事。这般作用,倒与寻常佛寺道观相仿,借教化收拢人心,维系一方安稳,是以历任地方官多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甚至暗中默许其行事。


    林文彦接任吴县之后,态度便截然不同。他不曾强硬下令取缔长生教,却处处设规加以管束,半点不许其肆意扩张。只因这长生教终究是旁门杂教,从未得到朝廷礼部的正式册封,按律本就不许私自设立坛堂祭祀野神。


    谁能料到,不过数年光景,这发源江南的教派竟一路北上,在天子脚下的京城悄然扎根,如今声势已然不容小觑。


    如今京城里信奉长生教的人五花八门,朝堂之中有些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市井街巷里的寻常百姓更是深信不疑。


    上至权贵,下至布衣,皆有不少人投身其中,往日偏居江南的民间教派,竟在京城掀起这般风浪。


    林微姝心下亦是沉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136 大统领何故


    辛娘子亦轻轻叹了口气:“我在这医馆行医多年, 往来各色人等见得不少。近来求医问药之余,十有八九都会提起长生教,说什么祛病消灾、延年益寿, 传得神乎其神。”


    她抬眼看向林微姝, 语气透着几分忧虑:“当初只当是江南一地的风气,谁曾想能蔓延到京城来。又因这几年朝廷敕封, 又行事日渐张扬,长此以往, 迟早要生出祸端。”


    林微姝微微颔首。


    辛娘子:“朝廷如今暗中留意长生教, 并非凭空猜忌, 实是接连出了几桩蹊跷事。”


    “头一桩, 便是京中数户富庶人家, 先后将偌大一份家产尽数捐献给了长生教。官府曾派人私下查探,几番问询下来,户主皆口径一致, 只说是一心向教,全然出于自愿, 半分胁迫的痕迹都寻不到。可寻常人家, 谁能心甘情愿抛却毕生积蓄?”


    林微姝眸光微凝,静静听着。


    “第二桩, 便是流民一事。近来城内外流离失所的乞丐、逃荒百姓, 多被长生教尽数收留。本也是善事, 可称行善积德, 可这些教众不遣送回各自原籍, 也不设法帮着寻生计落脚,反倒让一众流民群居一处,日日一同听教诵经。这么多人聚在一地, 行迹隐秘,早已犯了大忌。自古聚众便易生乱,此事更是让巡防与刑部都捏了一把汗。”


    辛娘子轻叹一声:“只是长生教这些年施药救人,在民间声望极高,百姓心中早已将其视作善堂。如今没有实打实的罪证,朝廷便不好贸然出兵查抄、明令打压,只得暗中托付信得过的人多方探查。宫中亦有叮咛,让你这个女尉去查一查。”


    林微姝了然,辛娘子素有声望,耳目又多,便被朝廷委之查一查。


    而林微姝这个女尉又正巧十分合用。


    林微姝微微颔首,容色沉静:“是因查一查。”


    辛娘子点头,接着面上露出几分犹疑,迟疑片刻才继续道:“还有第三件,如今暗暗有些传闻,都说长生教里那位受人追捧的小神仙,借着传道讲经的由头,暗中沾染信众女眷。”


    “只是虽有传言,却无实影。既无女子出面指证,更无人前来报官。当然这也并不稀奇。如真有人受害,或是碍于名节,或是被人威吓,总是有些难处。只是这其中,并不知有多少真情和妄言。”


    雨珠重重砸在窗棂上,发出笃笃轻响。


    林微姝心思也很沉重。


    辛娘子叹息:“如今长生教势头一日盛过一日,权贵百姓争相依附,若任由这般发展下去,往后再想查根溯源,怕是难如登天。”


    林微姝:“三四年前,我随父亲刚入京城,长生教似也没这般张扬。”


    辛娘子:“说来,此教兴旺,似乎是这几年光景。但实则此教根息绵长,非朝夕之力。十数年前,便有些达官贵人暗暗信奉此教。这长生二字,实是取得极好,任是什么权柄富贵,若不能多福长寿,只怕尽皆化水。”


    “有了些身份不凡的信众,长生教便能徐徐图之,开枝散叶。”


    “当初倪淑君做女冠,十年前便已成了清风观观主。而清风观,一向是京城最大女观,香火旺盛,名气也大。其实京中名寺名观,都是炙手可热。青月真人不过十数年光景,便能做观主,也是因背后有人支持——”


    说到此处,辛娘子嗓音顿了顿,林微姝立刻猜测:“是,长生教?”


    辛娘子轻点了一下头:“且也不仅仅是清风观。”


    所谓春雨润物细无声,又或者说是放长线钓大鱼。


    为过明路,在笼络了许多达官贵人前提下,长生教并没有急躁行事。


    “直至四年前,昌平王之子萧菖忽得神感,抛却爵位,一应荣华富贵不要,入教修仙。于是,便成为长生教小神仙。”


    “这位昌平王世子可是位俊美样貌,又是极出挑文采,少时便有辩才。便是太后,也是极赏识他。若非同宗子弟,同姓亲王出身,怕是连公主都要许给他。”


    “当年他入长生教,惹得京城贵女纷纷心碎。”


    林微姝当然亦有所耳闻。


    辛娘子:“也因他的缘故,那般声势之下,朝廷也允了长生教在京城设坛布道,立庙祭祀,也算过了明路。”


    亦可说长生教数年布局,最后在萧菖这把助力之下,终于得官方认可,皇室赏识。


    如此厚积薄发,方才在短短三四年间,这般蓬勃昌盛。


    这其中实则有一二十年的根基积累。


    林微姝离开时,亦不觉若有所思。


    听着辛娘子这番话,林微姝心尖儿倒是添了几分的猜想,渐渐联想至之前永安侯府的那桩案子上。


    第一,林微姝一直好奇,当初宣涧欲除岑川,为何竟求至青月真人跟前。毕竟清风观只是一处女观,青月真人亦只是女流之辈。


    如今却知,倪淑君十年前便能坐上观主之位,背后竟有长生教加以扶持。


    宣涧可能也不是想倪淑君亲自动手,而是笃定倪淑君有这方面门路。


    第二,傅玉书一直在吃长生教小神仙所调丹药,之后却中毒身亡。青月真人虽招认是自己所为,却一直未曾说清楚,究竟是何人换的药。


    如若是源头被人动了手脚,只是方便许多。


    雨势渐渐收缓,淅沥之声弱了大半,只剩细碎雨丝漫天飘洒。


    须臾,已到了目的地,林微姝提着伞走下马车,木屐湿哒哒的青石板上。


    “林女尉,当真好生凑巧。”


    一道熟悉悦耳的嗓音自身旁传来,带着几分意外的欣喜。


    林微姝循声转头,便见沈侑立在不远处。他今眼若秋水,唇线清俊,通身的温润雅致。如今闲装束身,更显风姿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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