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痛处,直白地点明她如今落魄的处境,半点情面也不留。


    兴儿被这尖刻的语调吓得往傅玉珠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摆。傅玉珠垂眸,听着宁玉彩在一旁不咸不淡打圆场,虽知今日来的旧交不过面子情,却还是禁不住难受。


    她掩去眸中翻涌的涩意,只淡淡回道:“前路如何,皆是命数。身在何处,便过何处的日子,好坏贵贱,我心中自有分寸,就不劳吴姑娘费心挂虑了。”


    吴语燕没料到她这般沉得住气,一时语塞,讪讪地转了转手中团扇。


    旋即吴语燕又道:“旁且不说,我只听说那林女尉,破了此桩要案,而今怕是要封个郡君?”


    宁玉彩不以为意:“哪能轻易做个郡君?”


    吴语燕:“不是郡君,也是县主,封赏总归是要有的。”


    宁玉彩其实也听着些风声,而今也不觉感慨:“是有这么回事,这位林女尉,运势倒是极旺。以后,指不定能有什么前程。”


    这勋贵之家自有人脉,也能听着些风声。


    傅家落魄,傅玉珠也不免敏感些,而今傅家已听不着这样风声了。因这样缘故,一股子酸涩的怅然亦浮起在傅玉珠心头。


    人生如轮回,当初林家落败,迁去外城,谁又能想得到林微姝竟有这般光景。


    反倒是傅家折了声势,连吴语燕这等次一等的女眷都能凑上来加以羞辱。


    从前风光时,却不是这般。吴语燕总是逢迎,又为讨傅玉珠欢心,这般踩林微姝几脚。


    吴语燕是刻薄性子,而今又道:“不过玉珠姊姊也不必气馁,何不学那林女尉,迁去外城穷巷,亦还有如此前程。玉珠姊姊总不能连个小官之女也比不上,用些心,说不定也能振兴门楣,使人大吃一惊。”


    大约因从前在傅玉珠面前奉承,吴语燕说话亦极是刻薄。


    傅玉珠亦不相让:“语燕妹妹还替我操心?从前那位林姑娘落魄时,你倒是说话不客气,几番招摇生事。还是你笃定她性子好,不和你计较。”


    吴语燕变了脸色:“傅家阿姊怎么空口白牙说这等话?我几时如此过?你家日子不好过,谁见了不同情几分?可也不能随意诬赖旁人。谁不知晓,你当初和林微姝为了小宣侯争得厉害。”


    宁玉彩见状,连忙打圆场,上前轻拉了一把吴语燕,笑着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路途遥远,玉珠妹妹还是早些登车启程吧。”


    傅玉珠忽也没了相争意气,一番告辞,便俯身抱起年幼的兴儿,踏上马车踏板。车帘缓缓落下,将京城的繁华与冷眼一并隔绝在外 。


    车轮滚动,轱辘声响渐渐远去,载着落魄的傅家孤眷,朝着通州方向行去。


    吴语燕撇了撇嘴,低声嗤笑两句,转身便与身旁侍女说笑离去。宁玉彩伫立片刻,也整理衣饰,转身折返城中。


    夏日天气热得发闷,闷沉沉得竟似欲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135 沈侑:我难


    001


    天际浓云堆叠得愈发厚重, 湿热的潮气裹着沉闷气息压在街巷上空,连风都凝滞不动,周遭万物似被闷在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里。


    不过片刻,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 先是零星数点,转瞬便汇成倾盆大雨, 密密麻麻的雨帘垂落,漫起一片白茫茫的雨雾。


    整条长街都笼在朦胧水汽之中。


    一辆乌木马车碾过积水, 缓缓停在清和茶楼门前。


    车帘掀开, 宣婴踏出, 身旁仆从连忙举着油伞上前, 稳稳罩住他周身。


    雨势滂沱, 伞沿不断淌下串串水线,他抬手示意随行侯府下人止步,淡淡吩咐几句, 一众随从便乖乖停在茶楼阶下,再不敢上前半步。


    宣婴入内, 也不知是因落雨缘故, 整座茶楼不见半分客人踪影。他径直走上二楼,抬手推开最里间茶室的木门。


    室内熏着清雅冷香, 隔绝了外头的风雨潮气。


    沈侑正临窗而坐, 见他进门, 抬手示意他落座:“劳烦小宣侯冒雨前来, 叨扰了。”


    宣婴容色愈发难看。


    他依言坐下, 并未先开口,只静待对方说辞。


    沈侑语气轻松如常:“近日秘眼审问人犯,顺带拿了侯府一名在外游荡的长随赵涛, 倒是从他口中,撬出几分有意思的供词。”


    宣婴抿紧唇瓣,面颊上神态亦更冷几分。眼前青年心思极深,秘眼势微已久,终究在沈侑手里过了明路。郑桐身死,已不足以为之相争。秘眼从前并无浩瀚声势,若仿从前朱衣卫做派,也无非是以秘挟持百官。


    而自己这个由沈侑写名字升上去的新贵,便是被沈侑缠住的棋子。至少,如今已经有了要命把柄。


    这位大统领果然不做折本的买卖。


    宣婴冷声:“不知沈统领有何见教?”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比起宣婴那张冷得可以滴出水来的死人脸,沈侑倒是言语活泼:“今日请小宣侯前来,只为请你去向小姝赔个不是。”


    小姝就是林微姝。


    宣婴蓦然一怔!


    沈侑在说什么荒唐话?


    沈侑和声:“我这个人,也是极讲理的。小宣侯,我知你也不好受。小姝不喜你,你自是不好受。可抛开你那些失望愤懑,其实你从前误会羞辱于她,也未曾真因此受罚。”


    “你该恳切道歉,最好是跪下来,好不好?”


    宣婴怒极反笑:“我父都如此,还是不够?”


    沈侑倒是难得这般讲道理:“又非小姝令他去杀人。小姝做了什么?无非将汝父做过的事说出来。”


    “这非报复,亦非惩罚。”


    这话一出,宣婴眸色骤沉,只当是沈侑故意试探拿捏,心底不耐渐生。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沈大统领何必多番试探,故作这般姿态?你胸中素有宏图抱负,何苦在此装腔作势,以一些不相干之事对我敲打拿捏。”


    “一个小女子,你手中棋子罢了,何必说来说去?大统领,你我心知肚明,你心思绝不会这样浅。”


    沈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他望向窗外的雨,雨水滴答,草木葱翠,掩在朦朦胧胧雨雾里。


    刚才,他是真的跟宣婴在讲道理。


    其实沈侑极少讲道理。


    可林微姝那样儿,他能怎么办?为了替她出气,扬了满门?林微姝必然又生气了,会说这些事是沈侑鼓捣,是沈侑自个儿取乐,可别念念叨叨算林微姝头上。她早不挂心宣婴,也不愿意担这个因果。


    宣婴难得有福气,本来他去跪一跪,这事儿就了结了,本不必生不如死。


    可惜啊,可惜有的人不惜福。


    沈侑把手里茶泼了,说道:“这茶淡了,先且换了。”


    自有仆从领命。


    然后沈侑方才抬头,含笑道:“小宣侯果然极了解我,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嚼出来也是极无趣。”


    他又道:“但我并无半分要挟之意,亦不图小宣侯为我所用。”


    雨声在窗外淅沥作响,室内一时静谧下来。


    沈侑收敛笑意,语气缓缓沉了几分:“我只是想替小宣侯出谋划策,你若想彻底从这桩乱事里抽身,根源从不在旁人,而在你母亲身上。”


    宣婴眉心一蹙。


    沈侑:“当初暗中授意赵涛行事之人,正是贺氏。”


    “若你母亲不能招认什么,你大可以自始至终一无所知,一如未知情那般清清白白。”


    最好是贺氏就这么死了——


    他虽未言透,却是这么个意思在便是。


    宣婴厉声:“本朝不孝是大罪,大统领巴不得捏着我把柄更大些。”


    沈侑微笑:“我怎会有这般恶毒心思。”


    旋即沈侑扬声:“贺夫人,请出来。”


    隔门打开,一妇人现身,面色苍白如纸,正是贺氏。


    一搭两便,今日沈侑请了宣婴,也请了贺氏,本来只是想让贺氏也跪一跪。


    可宣婴不知好歹,倒让虚沈侑临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他泼了茶,打了手势,下属自会将贺氏安置一旁。


    这样岂不是很有趣?


    雨,越下越大。


    窗外暴雨滂沱,雨珠敲打着车壁,噼啪声响连绵不绝。


    林微姝人在马车之中,案子看似尘埃落定,却挡不住林微姝仍去思索其中未通顺的细节。


    头一桩,便是翠芝的死,至今未明确具体的行凶者。


    其二,便是傅玉书那瓶被调换的毒药。


    哪怕青月真人已落狱招认,承认是她所为,可许多细节却未交代上。譬如青月真人究竟是用了何种手段换掉毒药?哪怕是暗中买通了府中婢仆,这个被收买的婢仆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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