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婴却觉自己嘴里好似嚼了黄连,又酸又苦。
直到今日,若非自己句句逼问,贺氏仍然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贺氏一生,只剩下孩子了,是故她总归要强调,她如何为孩子牺牲,这样的舍弃良多。
她绝不能承认,自己是个会拖累亲儿子的蠢物。
宣婴已说不出话,忍着一口气在胸口。贺氏已经忍不住絮絮叨叨:“而今该如何是好?你父亲公堂上没说什么,可能心里指望你替他奔走,求个轻判。可而今你我皆知,这桩案子已是闹得满城风雨,已无回旋余地。少不得一杯毒酒,体面送他上路。”
“你救不得他,他亦不会体恤,他只会觉得你不孝,谁又知晓他能说出什么话?安之,难道真因为他,坏了你的前程?”
贺氏说的话,令宣婴眼前阵阵发黑。
新帝一道明旨颁下,朝野内外皆知沈侑便是执掌秘眼的大统领。往日里深巷重门连块名号匾额都无的秘眼官邸,如今正门高悬鎏金黑底大匾,上书纠察司三个苍劲大字,笔锋沉敛,自带肃杀之气。
秘眼算是个野名字,实则官方称呼是纠察司。
实则满朝上下,皆议论这位沈大公子有些本事。这平时倒不显露锋芒,不似历代秘眼那般跋扈可怖。可秘眼藏于暗处这些年,倒是在沈侑做大统领时过了明路。
官邸内堂,沈侑月白衣衫,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周身温雅气度依旧。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玄色差服的男子快步入内,正是新晋的林署长。他面上难掩局促与激动,垂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属下参见大统领。”
“回统领,出逃的赵涛已然寻获,如今就地看管,等候统领发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134 其正自郁郁
林署长回话条理分明, 目光只敢落在身前地面,眼角余光瞥见那面雕花屏风,隐约察觉屏后似有人影晃动, 却恪守本分, 半分也不敢窥探。秘眼规矩森严,不该看的、不该问的, 半点逾矩不得。
沈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 笑了一下:“那就好。”
然后沈侑又道:“如今署中空出署长一职, 署内与你本事相当的, 足足有五六人, 你可知, 为何最后独独提拔了你?”
林署长一怔,连忙抬头,面露茫然:“属下愚钝, 实在不知缘由,还请统领明示。”
沈侑和声:“其一, 你行事干练, 查案缉拿皆有章法,本事不输旁人。”
林署长面色一喜。
沈侑话锋轻轻一转:“但你虽不比其他那几个差, 也谈不上比他们好。”
他意味深长道:“其二, 只因你姓林。”
沈侑喜欢林这个性, 听着十分亲切。
林署长不知其正在郁郁发癫, 实听不明白, 虽不能悟,却不敢多言揣测,再度垂首听命。
他不敢吱声。
眼前大统领虽温文儒雅, 但秘眼上下皆共同认知,这任大统领实是心思最深。
“下去吧,看好人犯,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
“是!属下遵命。”
林署长再行一礼,转身快步退出厅堂,房间重归静谧。
沉寂片刻,雕花屏风之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音色清甜灵动,语调柔婉缱绻,竟与林微姝一般无二,连说话时细微的尾音都分毫不差:“明日随我办案,可好?”
沈侑微笑,回答:“好!”
女子:“我新寻一处好地方,糖糕做得极好,想和你一道。”
沈侑:“那便一起。”
女子:“大公子,我心悦于你,心中倾慕已久,甚是爱慕。”
一字一句,软语温存,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怯与赤诚。
沈侑温声:“我也是。”
沈侑双目凝在屏风之上,眸中翻涌着痴迷与贪恋。他静静听着屏后之人一遍遍念着自己所写话语,每一声入耳,都似浸了温酒,熨帖着心底那处辗转难安的角落。
秘眼搜罗天下奇人异士,口技高手更是不在少数。他前后挑拣十数人,反复比对音色、语调、语气习惯,才寻得这一位模仿得惟妙惟肖之人。世间形貌可仿,声息最难作假,此人偏生将林微姝的声线学了个十成十。
待到屏后话音落下,沈侑缓过神,抬手令人取一匣明珠,命侍从送至屏风之后厚赏。
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再无半分方才的沉醉:“钱财尽数收下,往后只许在屏后出声,万万不可踏出屏风半步,更不许在我面前露出容貌。”
对方曲起手指,敲几三下,示意自己知晓。
此人也是个妙人,十分能了解沈侑心意,如此示意自己明白,竟一点别的声音都不露。
沈侑方才那般沉迷,如今却喜怒无常,嗓音生寒,这么慢悠悠补充道:“很好,若是坏了规矩,让我见了你的脸。“
说至此处,沈侑又笑了下:“你该知晓,说不定,便会死了。”
那屏风后之人赶忙急急敲了三声。
虽如镜花水月,但沈侑还是十分注重体验感的。若平白窥见什么,这片刻欢愉亦是荡然无存。
且屏风之后那人是个抠脚大汉亦说不定。
那人缓缓退下,又套入一袭漆黑斗篷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沈侑闭了闭眼,靠回软榻之上,耳畔仿佛还萦绕着那道酷似林微姝的软语。他心底滋味复杂,虽可解渴,可心尖儿仍是空落落。
他唇间露出极轻微的微笑,那些甜蜜的言语,似乎应让小姝本人给自己说才是。
而他亦宛如阴湿毒蛇,于阴暗处心思愈发暧昧深邃。
他又拿林署长送来那份赵涛口供看了看,倒有些出乎沈侑意料之外,不觉笑了笑。
这事情愈发有趣。
今晨陛下召唤,泰昭帝亦问过沈侑,问及永安侯府闹出此等丑事,该如何处置。
其实这件事明面上干沈侑屁事,怎么也轮不到沈侑置喙。无非是五城兵马司跟秘眼职能有重叠,有重叠便有冲突。
少帝也是自然要试试沈侑忠心。
那时节,沈侑自然不能落井下石,口里只说皇城底下,天子近前,最要紧是忠心。永安侯府虽损私德,但未见不忠。
这话说出来好似替永安侯府开脱,实则只不过是将泰昭帝心里话说出来。
若是傅玉书杀人,还能说成欲兴京军,不许边军强盛。可宣涧杀人理由却十分小家子气,又上不得台面,且又因这件事荒废了功业。是故宣涧虽不堪,这档子事倒是未触及陛下逆鳞。
此事,还伤不了永安侯府根基。
不过沈侑也并不怎么着急,虽伤不了根基,可今日一刀,明日一刀,凌迟碎剐,亦是一种乐趣。
也没几日,宣婴处置便下来。
朝堂旨意很快传至永安侯府,宣婴递上去的请辞奏本,终究被泰昭帝当庭驳回。
御笔朱批落在折子之上,言语温和,称其年少有为,一时失察并非大过,令其安心当差,不必心生芥蒂。
可明面上留了体面,暗地里的权柄却被悄无声息削去大半。
五城兵马司手中独有的审讯勘问之权尽数收回,往后宣婴麾下人手只许拘拿人犯,再不能私设公堂、动刑审问。往日里手握的生杀问询之权一朝旁落,如同利刃被抽去锋芒,权势折损得明明白白。
宣婴捧着旨意立在廊下,指尖将明黄绢帛攥得微微发皱。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沉静的模样,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沉郁。
陛下这一手,恩威并施,既留了他侯府嫡子的颜面,又敲打得恰到好处。他心里清楚,经此一事,永安侯府在朝堂之上,已是不复往日风光。
京城城门之外,车马辚辚,又是另一番光景。
傅玉珠一身素色布裙,身旁牵着尚懵懂的幼子兴儿,身后跟着寥寥几个仆役,正准备登车离京。兄长傅玉书蒙冤身死,傅家名声一落千丈。
远在外地的父母不愿踏回这是非地,只传了书信来,命她带着嫡孙前往通州居住。她心里透亮,此一去山长水远,京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走,倒有人相送。宁玉彩及几个熟络京城贵眷专程相送,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情态。可傅玉珠历经连番变故,早已看透人心。宁玉彩此番出面,说什么念及旧情,说到底不过是借着帮扶落难之人的由头,博一个仁厚良善的美名罢了。
宁玉彩走上前,温声叮嘱了几句路途小心的场面话,举止得体,礼数周全,傅玉珠敛衽回礼。
就在这时,吴语燕摇着团扇缓步走近,故作关切,阴阳怪气:“玉珠姊姊,这一走不知要待到何时?难不成往后便长留通州了?”
她上下打量着傅玉珠一身简素的装束,唇角勾起浅淡的讥诮:“通州虽说紧邻京畿,到底比不得京城繁华富庶。京中名门望族云集,挑得出如意郎君,可那地方市井寻常,门第参差。妹妹这般容貌才情,若是久居在外,日后议亲,可不就成了明珠暗投?难不成真要委屈自己,寻个寻常人家将就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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