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岑玉娘也在,虽没和你说什么话,不过她这个人还算知恩图报,这份人情亦记在心里。你讨些报答,她也是乐意的。你可知月州也是极富庶的,旁的不说,玉娘手底下可是有金矿。”


    “咱们做人简单些,不闹许多弯弯绕绕,凭此人情讨些财帛也是极好的。”


    沈侑心里操心,对林微姝也是处处考虑,觉得林微姝住在外城始终寒酸了些。依他所想,林微姝纵不搬来小时雍坊,亦该寻个富贵些地方住。


    当然,如此一来,也是能离自己近一些。


    他心如火炙,心尖儿也微微发酸。


    有些酒本来就是越品越烈。


    之前林微姝向他倾吐心意,他是欢喜的,可欢喜里又有一些烦恼,好似要逼着他付一些人情之上责任。


    可等他和林微姝不做邻居了,那些酸意方才铺天盖地。


    于是反复回忆之前林微姝说倾心自己的模样,竟觉如饮醇酒,十分心折。


    他心里不由得热烘烘的,有些东西本来就是自己的了。


    林微姝却谈不上欢喜,只说道:“大统领费心了,可你说话也谦虚了。”


    “十年前旧案,之所以闹得沸沸扬扬,乃是你献计岑玉娘,游说岑玉娘顺水推舟,将婢女翠芝推给郑桐。”


    此事是沈侑主动在林微姝面前坦诚,而今自然是无从抵赖。


    沈侑不好说什么,但又觉得为人确实不能太老实了。


    沈侑叹息:“我一腔真诚得不到回报,反倒使你平添了许多猜疑。”


    林微姝没和他言语相争,加以计较,只继续说道:“之后宣傅两家达成同盟,可一夕之间,京城传遍是傅玉书先杀岑川,后杀郑桐。傅玉书平白背了两口大锅,自然并不乐意。”


    “也因如此,两家利益已不一致,方才发生冲突,彼此厮杀。”


    沈侑一笑:“也怪在我头上便是。”


    林微姝想了想,补充:“郑桐死时,手里面攥了块衣服料子。是李蓝告诉我,说是傅玉书之物。一套衣衫虽毁了去,但宫中赏赐皆有记录,能查去留。”


    “而李蓝,本来也是秘眼的人,且领了两份俸禄。我知晓他的身份,必然也是得了你应允。”


    “也因这个关键证据,傅玉书才成为重要嫌疑人,才惊觉自己极可能因代人受过影响前程。”


    “是大统领固定证据,又闹得满城风雨。”


    林微姝这么说,沈侑都不好驳了。


    当然事实确实亦是如此。


    沈侑也似有些不自在,垂下头,腼腆笑了笑。


    说到此处,林微姝不肯罢休,乘胜追击:“然后,你给我讲了个永安侯府内宅里的风流事。”


    当然之后的事大家都知晓,正因为宣涧寻个外宅,惹得青月道人跟他关系崩了。


    润物细无声,杀人于无形。


    换旁人,沈侑把这些话当称赞,可轮着林微姝说,沈侑也又不自在了。


    主要是林微姝脾气犟,他恐林微姝多心,觉得自己将她当牵线木偶,事事操纵,上升到不尊重她地步。


    沈侑只好哄她:“是有些算计,可哪里能那么准?顺水推舟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132 拒绝沈侑


    这般称赞时, 沈侑内心也有些得意,有些说不出的充盈满足感。


    当初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如今已经渐渐十分厉害, 甚至连自己也能看透几分。


    以后两人如若在一处, 少不得有许多话要说,也是不怕无聊。


    那些心思流转见, 沈侑一双眸子不觉灼灼而生辉。


    一点点的,看着林微姝从最低谷爬上来, 旁人不会有这样经历。


    岑玉娘向他表白, 他忽猛然一惊。


    他是个多么多疑、狠毒、凉薄的人。


    长于一片阴暗沼泽之中, 早已习惯所有的阴冷。


    十年了, 他和岑玉娘认识十年了。他看透人心, 知晓岑玉娘没杀弟弟,知晓岑玉娘在乎她的父亲,亦知晓此女子日常行事鲜少以感情为手段。可岑玉娘说一句话喜欢, 也未死缠烂打,也未真个要求什么。但他第一反应却是套路, 是一场戏, 会不会刻意为之,引发他之愧疚?


    可他对谁都不会愧疚, 也不吃任何的情意。


    他疑神疑鬼, 诸多揣测。


    他有病, 病得重。


    但林微姝说喜欢自己时, 一切都简单起来。那些少女心思如清澈的露水, 干净且明媚,又十分纯粹且自然。


    于是,他毫无怀疑接受这一切。


    这难道, 还不能说明林微姝已走至自己心里去?


    他目不转睛盯着眼前姑娘,看着自己服了软,可林微姝仍生气,面颊也红扑扑的,好似染了一层胭脂。


    那双漂亮的杏眼却十分明亮。


    沈侑如饮醇酒,整个人不觉熏然。


    他心头乱撞,咚咚的响动,从来没有过这样酸涩的感觉。真奇怪,如若他喜欢林微姝,林微姝向他表白陈情时,就因有这样的感觉。可从前时,虽有些得意欢喜,却无此刻这种晕眩之感。


    仿佛所有的感觉都压制得往后,如一颗硬壳的种子,埋于土中,春天来了也没立刻发芽。可伴随天气渐渐暖和,终究会破土而出。


    他脱口而出:“小姝,你不是说,你心悦于我?”


    一句话说出,林微姝面上怒色更盛,而沈侑当然亦知晓她为何会生气。


    自己之前拒之,而现在又这样调侃,林微姝会觉得自己在消遣她。


    可沈侑当然并不是这个意思。


    花开在枝头,如若谢了,便什么都没有了。岑玉娘喜欢过郑桐,又似对自己有意。可十载光阴过去,她亦什么感情也不要,要回月州做女土司。


    那么小姝呢?


    从前宣婴已如过眼云烟,哪怕林微姝为他大哭一场,这一切也似如烟云水气般散去。


    花不会一直开,人也不会一直在,好在现在也来得及。


    不错,来得及的。


    这般想时,沈侑心尖儿也不觉添了几分欢喜。


    可平素他善摆布唇舌,而今倒笨嘴拙言起来。


    更何况,他之前说话确有些过分处。小姝又是个心思极细的人,自是将自己心思看得几分透彻。


    若贸然说自己改了心意,倒也有几分的,轻佻。


    他亦因说些温情软和的话儿,如此这般铺垫几分。


    沈侑轻轻:“那时我本亦和你处得极好,哪舍得走。可你表白,因你缘故,我便定要给你一个交代。若换旁人,我为了自己高兴,又或者有什么地方用得着,哄几句就是了。以后如何,我才不理会。”


    “因为是你,我才这样的,认真。觉得如若答应你,一定要跟你长久,不是随便玩闹。”


    “那些乐子,都显得不要紧。”


    这样说时,沈侑便陷入一种深深的感动之中,当然是为他自己而感动。


    他拒了林微姝,自己何尝好受?亦是受了些委屈。


    而这些委屈,是因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委屈。


    林微姝瞧着他,听着沈侑说话,怒气渐消,渐渐无语。


    撕去伪装,露出真实,沈侑有着难以言喻的,自恋感。


    好感动,好真诚!沈侑此时此刻,确实如此想。


    他张口便是谎话,惯于欺人,各样伪装,已习惯性人前另外一副人设。


    如今这番话,倒差不多是真心实意。说这些话,沈侑自然并不习惯,言辞间也有些别扭。可盯着林微姝时,他面颊发烫,深深为这样的自己而感动。


    他想唤林微姝小姝,可此刻也莫名亲昵,又显得太过于志在必得。于是沈侑便想显得谦卑和气点。


    “我如今,已瞧明自己心,虽无长性,却想和你长长久久。”


    “林姑娘,你不是说心悦于我,现在亦是如此,是不是?”


    他言语柔柔,晦暗莫名双眼里透出两点灼热。


    说是谦卑,可落林微姝眼里,却是志在必得。


    仿佛容不得林微姝来句不是。


    林微姝也气上心来,忿怒:“不是!”


    沈侑一下子呆住,分明失控慌乱起来:“不是?”


    林微姝咬牙切齿:“不喜欢!”


    “从前喜欢,现在不喜欢。”


    她喜欢沈侑时,沈侑可不是这个样儿。


    沈侑分明一怔,回过神来时,他脸上现出极难出现的失态。


    人前温雅,和善秀气,却不代表沈侑当真是如此性情。年纪轻轻,便已成为秘眼大统领,虽做出一副这一切皆非他想要的样子,本性却是所图必要如愿的自我性情。


    他面上不觉露出所求不遂吃惊凶色。


    那样神色不过一瞬,旋即便消弥无踪。不过林微姝心思细,已极善于察言观色,又盯着沈侑脸不放,于是毫不意外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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