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完,宣婴唇线抿得更紧,面上青白交加。
林微姝:“除却清风观搜出的证物,还有一处关键线索。”
“便是傅玉书的妻子陈氏。”
“我见过陈氏一面,她聪慧通透,心思极深,纵然自尽,亦不会不留下半点后手。”
“宣涧与青月真人被拘至顺天府后,我再度提审陈氏身边人。这时节,她身边贺嬷嬷方才开了口。”
“陈氏临终前特意嘱咐过她,将一物转交于我。贺嬷嬷胆小,一直藏着不敢交出,直到宣涧被顺天府拘走,方才肯拿出来。那是一封亲笔信,出自老宣侯之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下当年杀人、以及后来灭口郑桐的始末。”
“当日傅玉书撞见凶案,以此为把柄日日要挟,老宣侯被逼得束手无策,写下这封认罪信落在对方手中。”
那时傅玉书当然委屈,明白真相,他方知自己竟被误了这许多年。得了此封认罪书信,傅玉书又笑语威胁,说以后妹子嫁去宣家,可不能待她不好。
老宣侯自然要杀了他。
宣婴只觉心口一阵发闷,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
和当初林微姝哀求自己将卫兰这桩案子查下去不同,如今哪怕青月真人不反口,林微姝也胜券在握。
他好似被狠狠抽了几巴掌。
接下来,就是些没凭没据的事。
林微姝直勾勾看着宣婴,轻轻说道:“那日你去傅家退亲,知不知道这些事?”
那日宣婴去傅家退亲,陈氏将之当成一桩威胁,因而自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131 私底下被窥
没人动手杀陈氏, 但无声威胁也是一种迫害。无论宣婴怎么想,在陈氏看来,自己夫君死了没多久, 宣家便寻上门来。那么宣婴举止便是一种逼迫——
而陈瑛也是因为这样的逼迫而死。
那宣婴呢?宣婴自己知道还是不知道?
宣婴默了默, 然后道:“你猜?”
林微姝摇摇头:“无凭无据,我也猜不出。”
她又道:“如今问你, 其实话也多余。我只是想知晓,而今的你,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宣婴淡淡道:“我自然什么也不知道, 而且也不想知道。父亲如何行事, 碍于孝道, 也不是我能置喙。他嘱咐母亲, 我不能退亲,我母亲不会多问,也不想知晓为什么。”
“母亲依从父亲吩咐, 将父亲意思说和我知,我也并没有多问一句。父亲久不揽事, 沉迷道术, 突然却有了吩咐。可他怎样吩咐,我便怎么办。”
“你问我有没有疑什么, 我当然会阻止自己多想, 更不会刨根究底。”
“有些事, 隐隐约约, 好似有那么回事。可你若不留意, 那便什么事都没有。”
“我和母亲,什么都不知晓。”
这时节贺氏正在绣花。
偌大侯府,也用不着贺氏亲自做女红。府上养了绣娘, 家里男女老少的衣衫皆有专人做着。可贺氏仍然在绣花,每逢她心里燥时,就会做绣活儿,将自己心气儿给平一平。
人生在世,谁没几样堵心之事?
比如年轻时,宣涧与她来往,其实不过是与倪淑君置气。
哪怕成了亲,宣涧也冷冷淡淡,一年和她亲热也不过那么几次。初一十五来正妻房中,十次有九次睡的是素觉。
等她有儿有女,只需宣涧在侯府撑个面子时,宣涧又去做道士去了。惹得旁人暗笑,只说贺氏拢不住人,说是贤惠,夫君却是走个没影儿。
可人生不就是这样?
要得到些什么,便需加以忍耐,一点点的磨疼自己。
其实,抛却其他,她倒不介意宣婴去傅玉珠。
至于林家小姝,儿子从前与她两情相悦。这样的关系,让贺氏有些,不自在。
这世间做夫妻的,哪个不是在熬?
正自这样想时,仆妇却将顺天府的消息传来,如此在贺氏耳边低语几句,惹得贺氏面色苍白。
针刺破了手,滴落丝布之上,如一朵绽放红梅。
虽无夫妻情分,可自己和宣婴脸面尽数丢了个干净。
贺氏蓦然闭上眼。
而今林微姝面前,宣婴容色亦添了几分的情切:“故陈氏之死,和我有什么干系?”
“如此种种,我什么也不知晓。”
“你想听什么,我丧心病狂?”
林微姝认真盯着宣婴脸瞧,瞧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宣婴还是个热忱青年,现在看上去却很冷。
说是不愿猜,其实是什么都知道。
林微姝张口:“小宣侯,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真是,和以前很不一样。”
不仅仅是现在,也不止今日。
宣婴一怔,那张曾经英俊的且令人极其心动的脸上却浮起一层羞恼。
他冷笑:“你一开始,是不是就想说这句话?”
情意不再,于是林微姝便想要贬低他。
林微姝则说道:“不止今日,为破董国舅案子,你对玉芙用刑,屈打成招。卫兰唆使杀人,你并不打算盘根究底。再来就是今日——”
“今日你如此,并不奇怪。”
宣婴盯着眼前俏脸,分辨林微姝的容色,于是从这张脸上看到一种,轻蔑。
林微姝看不起他。
恼意滔天而来,他并不觉得林微姝有资格瞧不上他,宣婴做冷色:“是了,自从宣家当初退亲,弃你不顾,小姝,于是你心里便有忌恨,成心想要报复。”
“但当时永安侯府也有自己难处,你不体恤,亦怪不着你。只是,纵然送我父亲入狱,宣傅两家断亲,你还报复不够?想来,你心下终究是不痛快。”
“却不知,你如何才放得下。”
林微姝心里火气渐盛,这时节,却亦有人道:“小宣侯,此言差矣。”
廊下脚步声悠悠传来,清越一语适时打断厅内的针锋相对。
沈侑缓步而来。
不似之前旁听时那样,此刻沈侑已经去了面纱。他身着一袭月白暗纹绫衫,乌发以一支温润羊脂玉簪规整束起,玉色清润内敛,不见分毫锋芒。
虽是素衣,却是容华极盛。
就这一会儿功夫,沈侑鬓间已添了一枝玉簪花。
玉簪花素净的一串儿,也没什么别的颜色,簪旁人头上,似也显单调了些。可沈侑面颊虽苍白了些,却透出几分艳意,倒似戴太鲜亮的花反显嘈杂。
宣婴蓦然收口,只觉自己恼羞成怒的耻态被眼前这位沈大公子一览无遗。
有些话,他与林微姝私下发作也罢,若被旁人窥去,却是十分难看。
他已十分尴尬,偏生沈侑还在这处做好人。
“你怎可如此看待林女尉。”
“小宣侯这些话也是大可不必,她自然并不喜欢宣傅两家,现在也讨厌你们得很。她起心和你较量,自然想将你们两家人比下来,巴不得你羡慕嫉妒她,自是想处处胜你一头。”
“可也只是如此罢了。她有这样心思,不代表会很欢喜看到宣傅两家破人亡的。”
“她为何如此?今日所作所为,无非只为查出真相,寻个公道,并无其他居心。”
沈侑替她分辨,林微姝听了并不觉得感动。
且听着还有几分耳熟。
之前自己这么驳沈侑,现在沈侑却原封不动背下来。
听着非但没什么诚意,反倒有些戏谑。
而且沈侑话说得也怪,傅家算得上家破人亡,宣家而今只折了个久不理事老道士。
林微姝不觉眼皮跳跳。
宣婴却不知晓这其中的小情趣,不觉愈发生恼。
男子汉大丈夫,他不似沈侑这般没脸没皮的会低声细语跟女子说甜蜜话。哪怕和林微姝最要好那些日子,宣婴行事亦有勋贵子弟架势。
成何体统?
有些手段,他便是知晓,也绝不会用。
但今日永安侯府处于下风,相争亦是自讨没趣,宣婴不觉拂袖而去。
沈侑瞧他背影几眼,收了眼,凑过来对林微姝道:“小宣侯也实是可厌,不如使他们门庭败落,一无所有,省得他总来寻你晦气。”
这听着仿佛是句玩笑话,林微姝却不觉心惊肉跳。
她咬了一下内颊肉,说道:“这倒不牢大统领费心安排了。”
沈侑笑笑:“我也没安排什么。”
他一向谦虚,并不招摇,亦不是爱出风头性子。
而今有心搏林微姝欢喜,沈侑更是满口的甜言蜜语:“亦是林女尉费心办案,抽丝剥茧,方才寻处真相,还十年前旧案一个公道。”
小姝,是个需要被肯定的女孩子。
他投其所好,说这么些个好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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