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跛了一足,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一些有心人瞧在眼里,便不由得想起当年旧事。根据周遭百姓口供,当时就是一跛足少女指认拐子,方才令岑川出头相救。
“民女单芳,见过大人,民女就是十年前被岑川所救跛足少女。”
妇人亦抬起头。
十年前,她十四岁,一晃十年光阴过去,当年的跛足少女也壮实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126 上一次,他
十年来, 单芳心里一直有个秘,使得她十分困惑,辗转反侧。
十年前, 她虽十四岁, 身量却十分瘦弱,看着不过十二三岁, 观之似也不足之症。
拐子贪财,不舍多给饭食。再者驱动小孩儿行乞, 总归要乞讨者更瘦弱可怜些。人类总是更亦同情未成年幼崽, 吃饱了饭, 长得又粗又状, 脸上又有了血气, 谁看看了还能同情起来?
更不用说单芳刚拐来时,就被生生的打折一条腿。
一个面目清秀女孩子,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看着便有几分楚楚之姿,那样才可怜可爱惹人疼。
那年, 岑川也是个莽性子, 这般不管不顾冲上去,还真打跑了拐子, 将小孩儿救下来。
连同单芳在内, 统共有五个孩子, 都是断手缺脚, 身有残疾。
岑川是随父进京, 本也不会留太久,也不知如何安置孩童,于是便领着几个孩子去清风观。
可到了那处, 单芳却不愿意去。
清风观时常行善事,观主青月真人又是贵女出身,话题度十足,就连岑川也有所耳闻。
清风观是女观,哪怕不好留五个孩子里的两个男童,必也有法子送去别处安置。
可到了清风观门口,单芳却并不愿意进去。
有一次派米,单芳凑进去领米时,派米的女道士明显有点儿嫌弃。单芳衣服穿得烂,还臭烘烘的一股子酸臭味。
派米的女道士年轻,其实清风观既有名,一些富贵人家女眷也会择清风观出家做女道士。观中也分三六九等,出身好些的女道士就不会去种菜做饭弄粗活。到了扶贫济困的日子,便打扮整齐,给那些穷人亲手分药派米。
既是养尊处优,自是受不得这个。
那女道士低低声说好臭,匆匆派米时也只到了半瓢,另一半洒在袋子外。
单芳欲说什么时,那女道士却掩鼻令其快快离开。
这件事便像一根刺,这般扎在单芳的心里。
有些人会觉得,人穷志短,一个人身份不高,日子困苦,自然不应有什么尊严,日常应该习惯被人瞧不起了。
这样子穷人是有许多,他们生出钝意,并不敏锐,哪怕受了些屈辱,亦只当寻常事,钝钝不放在心上。
可另有些底下之人,心思反倒异乎寻常的敏锐和介意。一个白眼,一句冷言冷语,便会死死记在心上,引以为耻。
单芳当年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那次她将米领了回去,因只有半袋,崔老三又狠狠抽了她一耳光,使她吃了皮肉苦头。然后,崔老师又让她洗干净些,一身又酸又臭,像什么样子?行乞时候也讨人嫌弃。
京里善心人是不少,可这样善心也是精致的,所见可怜者也是弱小楚楚可怜乃至于干净的。真正一身酸臭味儿,平白讨人嫌。
单芳扮乖巧,又会奉承人,崔老三也会将她放宽松些。那日领米,也许是个求救好机会。可清风观的女道士嫌她臭,便算她闹出动静,崔老三过来捂着她嘴,随意寻个理由搪塞,她估摸这清风观女道士也不会多在意有耐心。
而自己逃不走,便浪费一个机会,少不得要吃苦头,以后也会看管严厉。
单芳心思细,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嫌自己臭的女道士身上。
等获救了,岑川又领着她来此处,想恳求此地观主收留几个孩子。
单芳念及自己会被嫌弃,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她不愿意进去,不肯受里面女道士的白眼。岑川拿她没法子,只说让她等一等,待会儿自己领她去别的去处。
于是她在外面等,一直等。
岑川一直没有出来。
她原不会等那么久,因为从前经历使得她知晓,不要太期待旁人会伸出援手。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可岑川是个热心肠的少年,这般见义勇为,是值得她信任,更值得她等一等的。
因自幼被家里关爱,少年身上有一种天真气。
他抓着因打斗而乱糟糟的头发说道:“若清风不收,不如随我回月州。我阿姊性子最温柔,一定会待你们好。”
他是个会让家里姊姊头疼的少年,自己惹了事,却轻而易举决定让姊姊替他收尾。
单芳心思敏感,将岑川说的话反复盘,也不知晓这少年的阿姊是否真的会乐意。
但岑川让她等,她便一直等。
跛足的少女一直等,等着夕阳西下,太阳落山,天地间似笼罩上一层黑纱。
那少年一直没有出来。
是忘了自己,从别的门户离去了吗?
阿猫、狗儿、茵茵、小云,也都没有出来寻自己。
他们几个本来很幸运的脱身,可突然间一切都不对了。
一种不详之感涌上的单芳的心头。
然后过了整整十年,眼前的林女尉却是寻上她了。
林微姝翻遍旧时卷宗,留意到当时岑川未曾骑马而拐子有车代步细节,加之京城各门皆无岑川出城记录,推出岑川出事就在崇北坊一带。
假设岑川救下几个孩子,揣测他必然会寻个地儿安置救下来孩子,那时她已联想到清风观,是故令人四下打探。
十年前,案发当日,可曾见着个少年领着几个孩子出现在附近。
得知傅玉书案发当日去杀妻子的叔父后,知晓青月真人没有不在场证明后,林微姝愈发寻得勤密。
后来便寻到了单芳。
彼时单芳已落了根,成亲嫁人有了孩子,已在京城生了根。
十年旧事,只如一梦。
可她却记得十分清楚。
而今单芳将当年之事,皆在公堂之上说出来。
“那日我亲眼见着那岑姓少年入了清风观,我一直等一直等,他却一直没有出来。”
“等到夕阳西下,天都黑了,也未见人影。”
“快到亥时,将近要宵禁,我方才离开。”
“除了他,还是那时与我玩在一起的那几个乞儿,也都没有再出现。”
换做别的女孩子,见着人久未出,自然会去拍拍门,问一问。
可那时单芳是个敏感、多疑、自尊心重的女孩子。更何况她很讨要清风观的女道士,因为其中一个说她臭,这般高高在上做善事,内心却很嫌弃底下的穷鬼。
她很敏感,又过分倔强,看着自己一身寒寒酸酸衣衫,实在不乐意拍门。
哪怕岑川救下她,她很感激,又怀着期待,也不想去拍那扇门。
直到将近宵禁,她才偷摸摸离开。
她很敏感、生气,又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第二天,她才知晓岑川死了,于是一股凉意涌遍了全身,忽而意识到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而今她说道:“到了次日,我才知晓那位小郎君死了,尸首被弃京郊,胸骨亦是被人击碎。原来他出身很好,可也死了。”
“阿猫、狗儿、茵茵、小云,那几个与我一起乞讨的孩子也没见踪影。”
“我托人去清风观探问,没他们影子。”
“他们没来寻我,也再没出现过。”
那小郎君身份高,却被人所杀,这件事必然不简单。因为这样的缘故,她亦不敢吱声。市井坊间种种议论,各种揣测甚嚣尘上。单芳这样听着,亦不觉心惊肉跳。自己这般尘埃,妄自议论,怕不粉身碎骨。
而今公堂之上,单芳却将这些话儿尽数道出,一如当初那个市井发难,顶着拐子鞭笞不依不饶求生的倔强少女。
宣婴已冷冷道:“虽轮不着我言语,但区区一平民女子,无端站出,忽言出这些惊天秘密,也真是如演戏一般。”
他又道:“十年前的旧事,任谁都能说一说。”
“所谓人证,不能是孤证。”
他口里说轮不着自己言语,可说得亦是不少。
但和记忆里不一样,林微姝没露出熟悉的气恼样子,而是道:“小宣侯说得极是,既是人证,断不能是孤证。”
“其实十年前被杀一案,闹得是沸沸扬扬,这动静也是极大。当时证人做供证词都存档在案,不单如此,这些供词还需署名,写下自己户籍身份。外来人士要写明自己下榻之处,京城本地百姓要写明家庭住址,里长是谁。这也是为了如案情发生变故,也能方便加以找寻。”
宣婴出招快,林微姝拆招更快。
林微姝:“虽过去十年光景,这京城又是人来人往。但本地土著倒是变化不大,按着当年地址寻过去,也大都寻得到当年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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