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是十年前旧事,若是小事,未必记得。但幸而十年前岑川之案闹得沸沸扬扬,市井坊间议论纷纷,几个办案衙门将这些个证人反复盘问,使得他们一遍遍回忆,说及岑川因一跛足少女跟人贩子发生冲突之事。”


    “于是当年之事,他们记得很清楚。”


    “他们亦见过单芳,认出她便是当年跛足少女。”


    和上一次卫兰犯案不同,这一次林微姝准备周到得多。人生在世,吃亏等于攒经验。


    上一次卫兰案子里,宣婴觉得林微姝还有几分幼稚,她求到宣婴跟前时,宣婴还觉得不耐烦。他觉得林微姝有些想法总是不合时宜,总要别人牺牲替她兜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127 她不舒服


    001


    宣婴容色愈沉, 话已至此,但也不是没有辩驳的余地。


    至少依着单芳所说,她只是见着岑川进入清风观, 之后岑川并未出来而已。


    不错, 这样证词确实对青月真人颇为不利,但也不是没有辩驳余地。


    他欲再开口, 但若开口,也似太着于痕迹。


    但若青月真人反应敏锐, 亦可趁势搏一搏。


    青月真人却未张口, 如木雕泥塑, 了无声息。


    如此惹得宣婴频频皱眉。


    有些话, 宣婴不方便说, 林微姝却方便说:“实则单芳证词,只能说明案发当日岑川曾带着几个孩子入清风观,倒也无确凿证据说青月真人杀人。”


    林微姝话音一顿, 目光稳稳落于堂中青月真人身上:“单芳的证词虽没法直接定案,却恰好印证一桩关键。岑川救下一众乞儿、同拐子大打出手全是临时起意的意外, 没人能提前预判他会骤然带着五个残疾孩童登门清风观。”


    “那日青月真人安居观中修行, 先前绝无半分筹备谋害的时机,此番命案本就是一桩计划之外的突发凶案, 也不可能保证观内其他女道士那日撞见岑川入观。仓促之间行凶藏尸, 行事再周密也必留破绽, 观里但凡在清风观待满十年往上, 亲历当年旧事的女冠, 或多或少都撞见过异样,只需逐一传召盘问,陈年隐情自然瞒不住。”


    “当年此案能草草掩下, 不过是办案衙役全都不曾将死者之死同香火鼎盛的清风观勾连一处,被道观行善的名头蒙了眼。”


    说罢,她微微侧首,看向面无血色的青月真人:“想来观主心里清楚,巡捕营的差役此刻已在清风观内逐项排查,所有入观超十年的女道士,尽数已经拘传等候问询。清风观上下,也会被细细搜查。”


    宣婴方才蓄在喉间想要辩驳的话语被硬生生卡在原处。


    青月真人垂在膝头的素白道袖微微一颤,原本泥塑一般僵坐的身子终于有了动静。


    她轻叹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清心堂是我平日闭关修行之地,素来立下规矩,无论道童还是执事女冠,一概不准踏入院中半步。那四个乞儿的尸骨,就埋在清心堂正屋的地板之下。”


    一语落地,堂下旁听的百姓顿时哗然,细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青月真人缓缓道出隐情:“当年岑川贸然带人登门,打乱了我原本的安排,争执之下失手害了岑川性命,又恐四个孩童走漏风声,索性一并灭口。岑川尸首弃于城外,那四个孩子就地埋尸在清心堂地砖之下。”


    “林女尉使人去搜清风观,这些我不说,亦是藏不住。”


    宣婴蓦然手心出了一层汗。


    接下来,才是今日最为关键之处。


    此案已是十年前的旧案,林微姝有些本事,折腾到这般地步也是十分难得。


    可寻出行凶者易,寻出使唤者难。


    这私底下的嘱咐,自是要避人耳目,如若证实,便需行凶之人亲口指认。


    林微姝行险,公堂上如此策略,无非是欲先定青月真人之罪,再以青月真人之口指证老宣侯。


    旁人知晓从前旧事,无非是宣涧一开始和倪淑君同进同出,情爱甚笃,却因倪淑君性子要强,诸多争吵,乃至于不能和顺。一时意气分开之后,宣涧便娶了贺家女娘,爱其贞顺性子,闹得倪淑君面子过不去,乃至于做了女道士。


    可现在二人齐齐至公堂,说及杀人之事,这么堂内外皆有些疑心。


    此二人本应交恶,但男女之间之事,本且十分微妙。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宣月坐在贺氏身侧,指尖不停绞着腰间绣帕,言语也急:“父亲和兄长皆去了顺天府,还不知晓如何。”


    她又禁不住埋怨:“林微姝亦是薄情,记恨从前那些个旧事,对兄长亦是不依不饶。”


    车厢里气氛沉闷,贺氏没应女儿的话,却心事重重,想起另一桩隐秘。


    那伺候在宣涧身边小道童妙瑛,原是女子易钗而弁,本是个姑娘身子。几月前妙瑛珠胎暗结,起初靠着宽袍束腰勉强遮掩身形,如今胎相渐显,肚腹已然隆起,再也藏不住分毫。


    宣涧吩咐一句,竟让长子宣婴寻僻静院落安置妙瑛,悄悄养下腹中孩儿,变相纳作外室。这件事如一根尖刺,日日扎在贺氏心头,而今又浮起在心头。


    而今思及宣涧偷腥,贺氏心下一动,心头浮起的也不是之前酸怒,而是生出几分不安之意。


    倪淑君,不,如今是青月真人了。她记得青月真人做姑娘时,性子可谓极烈。那时候,倪淑君样子好,又与宣涧有青梅竹马情分,其实宣涧更喜爱倪淑君一些。


    不过倪淑君却没有贺氏这般会隐忍。


    因为倪淑君闹脾气,到底和宣涧没了缘分。


    成了亲,宣涧不知怎么哄好了倪淑君,这般藕断丝连,如今出了杀人命案,竟也是二人一道被齐齐传唤。


    满京城都知晓贺氏头顶绿油油。


    既是这两个老姘头同谋,若倪淑君知晓宣涧而今有了个年轻外室有了身孕了呢?


    倪淑君是个会顾全大局的人?


    一想到这儿,贺氏就头疼。


    当然宣涧偷腥也隐秘,青月真人未必会知晓,但贺氏太阳穴突突跳跳,一阵子的头疼欲裂。


    思忖片刻,贺氏抬手轻叩车壁,扬声吩咐车夫:“停下,不必再往顺天府衙赶了,调转车速慢行,不必赶路。”


    宣月骤然一愣,满脸费解。


    贺氏抬眼,缓缓开口:“越是这般大张旗鼓赶赴衙门外,反倒惹得沿街路人侧目揣测。我一早便遣了家仆守在顺天府,有何消息,自有下人往返奔波传信。”


    她当然不能说出真正缘由。


    宣月一脸困惑不解。


    与此同时,公堂之上,林微姝当然亦念及这桩事。


    那日沈侑说及这桩狗血事,虽听着刺激,却又似风马牛不相及。


    不过沈侑这个小故事放于眼下倒是颇为巧妙。


    青月真人出家做女道士,又无子嗣,且岑川死了对其也无丝毫好处。但当时宣、傅两家却对月州土司有些意见。如此,便很容易想到,青月真人行事是为一桩情分。


    那样一来,这桩事对旁人只是谈资,对青月真人却十分值得介意。


    青月真人当然知晓这桩事。


    今日之前,盈盈已与清风观的小道士闲聊,将此桩事润物细无声一般令其知晓。盈盈这小丫头岁数小,又能吃,人却很是机灵。


    妙瑛这个外室已出了永安侯府,是宣婴寻的宅子,对之加以安置。虽无名无分,人家日常吃喝用度也不曾亏待。每隔几日,回春堂的张大夫还会去请脉。就是吃的保胎药,也是回春堂每日熬好送来。


    妙瑛青春浅薄,美貌无趣,但宣家大房子嗣单薄,宣涧亦还是盼着添些子嗣。


    青月真人使了些手段,自有本事能从回春堂里打探出真情。


    贺氏老了,不似当初年华,丈夫回到府上,也不会去她屋中,而是与年轻美貌道童厮混。侯府正室的自尊心撕碎一地,不过贺氏本便善忍,而且如今已算是熬出头,故不觉睁一只眼闭只眼。一如年前时样子,将这些苦处都吞进去。


    可贺氏忍得,青月真人却未必忍得。


    那时节,宣涧听着青月真人说及杀人,他从通州之地匆匆赶回来。


    这般的风尘仆仆,宣涧面上却不由得泛起了几分喜色,回过神来时,只说道:“淑君,你待我之情谊旁人皆不及,谁都比不上,只你能帮得上我,使我能称心。”


    “不如你蓄发还俗,我休了贺氏,娶你为正妻。”


    青月真人想,那时自己是怎么说的?她对宣涧说道:“我留在清风观,也不要紧。如今我心思淡了,也不愿意去永安侯府。你名下已有两子一女,也能交代得过去。贺氏想要,便让她做这个永安侯府的当家主母。不过你既对我痴心一片,为我守着如何?”


    再之后,宣涧便也推去俗务,一心修道,做起道士。


    念及于此,她也替宣涧守了许多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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