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流言亦是传得热闹,人人都道傅家身陷风波之际,身为未来女婿的宣婴行事格外周到,全然不顾外界非议,竟亲自登门去往傅府探望安抚,倒有些二人情比金坚的话给传出来。
林微姝也听着了,不过也没多放在心上。
这日诸事暂且理清,林微姝也有了些头绪,这日亲自前往傅府登门拜访,借机打探府中实情。
身旁婢女盈盈上前递上名帖,交由傅府门前仆妇通传。
谁料那守门仆妇接过拜帖之后,神色骤然变得格外怪异,只请林微姝暂侯,也没说别的什么话。
林微姝立在府门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莫名古怪之感。
她心中疑窦渐生,正暗自思忖缘由,院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之声。
片刻功夫,傅玉珠衣衫微乱,双目通红,眼眶红肿得厉害,一路踉跄着从院内疾步奔出,往日里娇矜傲气尽数消散无踪,脸上满是悲恸愤懑之色。
她一眼望见门外的林微姝,积压多日的情绪瞬间彻底崩塌:“林微姝!你如今过来,是不是专程来看我们傅家的热闹?如今我兄长刚刚在府中自裁身亡,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她心中分明知晓林微姝此番登门或许只是恰逢其会,未必是存心前来幸灾乐祸。可接连遭遇祸事,兄长惨死,家族蒙难,满心悲苦无处宣泄,傅玉珠早已失了平日理智。
林微姝吃了一惊,旋即留意到傅玉珠亲口说傅玉书的自裁。
林微姝细细打量,发觉傅玉珠眼眶通红,眼里除了怒色,还有难以言喻的惊惧。
傅玉珠在害怕。
林微姝确也观察仔细,这一刻傅玉珠确实在怕,怕得甚至不知如何自处。
父亲伤病严重,而今在别处养着,地都不能下,只不过剩一口气。家里上下,都是兄长支撑。
傅家族人虽多,可年轻一辈之中也无出色人才,若无掌管京军的傅玉书,家里是什么撑门面的都没有了。
这一时间,傅玉珠竟有大厦将倾之感。
不知为何,她竟有一种感觉,一切都是因林微姝的缘故。
她还欲在言,蓦然神色有异,嗓音亦有了微妙变化:“安之——”
林微姝顺她目光望去,恰好瞧见宣婴。
傅宣两家本定了亲事,宣婴现身此处也不足为奇。傅玉书一死,宣婴便匆匆赶来,看来京城传言也是不假,宣婴对傅玉珠毕竟有些情分。这也难怪,两人自幼相识,没有爱情也有亲情。若是不喜欢,宣婴也没必要答允和傅玉珠成亲。
宣婴倒是未想到林微姝人在此处,容色微动,有些惊讶。
下一刻,傅玉珠如乳燕投林,这么扑入了宣婴的怀中。
傅玉珠嗓音亦是轻轻发颤:“安之,安之,兄长竟这样死了,我如何自处,应当如何自处?”
本来傅玉珠亦是极矜持一个人,可如今遭逢大难,如此劫数,亦再守不住矜持,这般扑入了宣婴怀中。
林微姝有些尴尬,本不合留在此处,又实是想去问问案子,是故踌躇不决。
这时节一个小婢匆匆而来,对林微姝耳语几句,却是说陈氏有请。
傅玉书身死,他的夫人倒是来请林微姝,一副有话要说样子。林微姝也听说过,知晓这夫妻二人感情甚深,傅玉书也极喜这个妻子。成婚十载,此二人夫妻恩爱,也无纳妾,膝下只有一子。
这样的大家族本来多子多孙才是福气,陈氏身子骨,傅玉书也没说要纳妾,只说生孩子的事不急慢慢来。
据闻因为这样缘故,陈氏对其夫奉若神明,十分感激爱慕。
而今傅玉书出了事,陈氏必然是十分悲痛。
至于陈氏为何相请,林微姝大约也是猜得出来。既是夫妻恩爱,那么陈氏必然也是深爱其夫,自是想寻出真凶,好为夫郎讨个公道。
而林微姝呢,也是出了名的会破案子。
那些心思在林微姝心尖儿一溜水转了一圈儿,林微姝也随其婢入府。
傅玉珠拍拍怀中傅玉珠,似有些不自在,目光却不自禁追随林微姝,看着林微姝踏入傅家。
他口气淡淡的,说道:“玉珠,不必如此。”
傅玉珠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水,颤声道:“多亏你来了,今日嫂嫂发现兄长服毒自尽,当时就晕了过去。兴儿年纪也还小,他是哥哥唯一骨血,也未满十岁。虽是早慧,也未经历过什么事。”
“咱们婚期,怕是要延一延,我也要帮忙料理些兄长后事。安之,嫂嫂待我不错,我想咱们也需照拂一二。所谓人情冷暖,就是如此。成婚后,有你这个小宣侯震慑,我想旁人也不会太过分。”
虽心如刀绞,傅玉珠也只能开始盘算后事。
嫂嫂语焉不详,兄长又这么自尽,其实,也许这桩案子真是兄长做的。可哪怕傅玉书杀了人,也是她亲兄长。她不提兄长为何会自尽,只提以后之事。
毕竟,这日子也是要继续过下去。
傅玉珠又想,嫂嫂这般情深义重,无论兄长做什么,又做错了什么,都站在她心爱的男人那边。
这样的感情,其实是有些令人羡慕的。
她想,安之雪中送炭,她也不计较从前那些了,包括宣婴曾经对林微姝有过的那些情愫,她可以都不在意了。
宣婴扶着她请来,有些迟疑,不过到底还是开了口:“今日前来,我本是想说,我是来退亲的。”
他话一出口,傅玉珠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如晴天霹雳。
傅玉珠喃喃:“你说什么?可是,为什么?”
她问为什么,是因傅家之前也风风雨雨,宣婴也不张口退亲。可现在,宣婴却说出这样的话。
傅玉珠倒是反应得快:“我知道了,你之前不退亲,乃是因为宣家架子没有倒,兄长也未曾获罪,又无确凿证据。可如今,你自是觉得宣家已经完了是不是?”
她这样红着眼,批头盖脸的质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115 宣婴,一直
那些言语句句尖锐, 只不过傅玉珠如像一团火,宣婴就像一盆水,平静得不可思议。
傅玉珠的这些滚烫的凶猛的言语, 确实也并不如何好听。
不过宣婴也没有驳, 只说道:“若是旁人,只怕还并不明白这其中关窍, 但若换成玉珠,便一下子能明白为什么, 也不需我如何费心解释。”
“我要娶妻, 自是要门当户对, 就不说什么多大的助力了, 至少也不应是什么拖累。毕竟娶个妻子, 是需其主持中馈,为我分忧解劳。回了家,我亦不愿意再面对什么烦心事。”
宣婴说得很平静, 很理所当然,也无半点羞愧, 更无恼羞成怒的气急败坏。
既坦然, 自不会恼羞成怒。
傅玉珠好似被打了两巴掌,宣婴字眼儿里的拖累更是她好似被人掌掴两巴掌, 竟似无地自容。
她不免想起片刻前, 自己扑在宣婴怀中, 那样泪眼婆娑, 以为自己抓住了一块落水的浮木。她袒露心扉, 恳求宣婴帮衬照顾嫂嫂,爱惜侄儿。她以为两人既是要做夫妻,自是休戚与共, 患难相随。
可宣婴早就掂量了她的斤两,因为这些话,把她当作婚后会帮扶娘家的女人。
不,哪怕傅玉珠不说这样的话,自己没有这一时失言,宣婴心里肯定有掂量。
傅玉珠深深呼吸一口气,没去问平时对自己和颜悦色的贺氏是否同意。因为她心中是有数的。别看贺氏面团儿一般的性子,实则贺氏是很凉薄性子,而且那女子故作柔顺,肯定是站在她儿子那边。
且以宣婴缜密的心思,肯定已经说通了贺氏,方才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
当初,贺氏亦是这么对林微姝。
林微姝上门做客,贺氏什么都说好,又赶着给林微姝送表礼。
那时傅玉珠这么打量着,也并不觉得这一切便十拿九稳,贺氏那样做派,只是为讨儿子欢心的。
一个小官之女,贺氏可以有许多理由对之不喜欢。
那时傅玉珠这么看乐子,而今倒是成为局里人。
从前她看林微姝笑话,而今自己倒是成了笑话。
从前她幸灾乐祸,觉得宣婴对林微姝也不过如此,而今发觉宣婴对自己也是这样。
从前她笑林微姝跟宣婴爱得要死要活,可最后林家出事,还不是赶着退亲。
现在轮着她家道中落,举目无亲,眼见着要去死。
而宣婴人在岸上,冷眼旁观,看着她在水中挣扎,并不打算去救一救。
所有的不甘在她心尖儿凝结,使她恼极,亦不甘心。不,她和林微姝绝对不一样!
林微姝不过一小官之女,当初落难,被宣家好似用过抹布一样扔了,却休想将此等手腕用于自己身上。
傅玉珠面色苍白,气得浑身发抖,眼眶却是红的。她本来咬着唇瓣,而今却不觉尖锐开口:“你若悔婚,必然是声名狼藉,满京城都知晓你无情无义。便是陛下提波官员,也要看重德行,也不会寻个名声差,寡廉鲜耻且无情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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