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她亦翻阅了岑川卷宗。


    时隔悠悠十载,卷宗依旧封存完好,笔墨字迹清晰详尽,足见当年经办此案之人着实用心彻查,半点不曾敷衍懈怠,只可惜到最后依旧没能查出真凶,此案终究沦为悬案。


    卷宗之中记载详尽,年少的岑川不过一十三岁,生得身姿英挺,性情磊落勇武,颇有几分意气风骨。


    当年出事那日,乃因岑川撞见街头一伙穷凶极恶的市井拐子。这群歹人心肠歹毒,狠心掳走无辜稚童,再打折其腿脚,驱其沿街乞讨博取路人怜悯,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彼时其中一名被残害致跛足的少女,趁着看管之人一时松懈,忽声嘶力竭跪地哭诉求救。


    拐子见状心头大慌,生怕此事闹大引来官府差役,当即厉声呵斥,粗鲁地拖拽着一众孩童,急匆匆往停在巷口的板车之上拉扯,只想速速逃离此地,躲开众人视线。


    恰逢岑川途经此处,哪里忍得下这般恶行,当即二话不说快步追上前去。


    可自他愤然追出之后,便就此杳无音讯,彻底没了踪迹。


    待到旁人再度寻到岑川之时,少年早已没了气息,直直倒在偏僻荒僻之地,死状凄惨可怖。经当时仵作查验,少年整片胸骨尽数碎裂塌陷,乃是遭人以沉重钝器狠狠捶击胸口致命。


    当年官府对外只宣称岑川乃是追击拐子途中,惨遭这群亡命歹人狠下杀手,不过是一伙流窜市井的凶徒临时起意行凶,纯属意外祸事。


    这般定论看似合情合理,却终究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彼时流言蜚语四起,种种阴谋论调甚嚣尘上。


    林微姝将借来卷宗翻看几遍,心下也留意到几个重点。


    其一,出事地点在崇北坊,崇北坊是外城八坊之一。这京城往南的外城是这些年外扩的缘故,但兵丁巡逻未及内城频密,是故治安差了些。那些拐子亦只在外城行乞,未曾敢入内城。毕竟外城治安虽差些,人流量可不少。


    其二、岑川当时并未骑马,只靠双腿追车。


    其三、附近东便门、崇文门、左安门皆无岑川出入记录。


    其四、岑川抛尸地点却是在京郊,离崇北坊有段距离。


    再来就是虽是十年前案子,当时的证人证供都还完整保留,记录在档。林微姝能看到原始口供,口供末尾留下证人性命、住址,记录十分详实。


    可见当年此案虽未告破,但查案之人也是费了心思,认认真真,投入人力物力,不过到最后却一无所获。


    可以说岑川的案子才是今日京城诸般案子的根源。


    林微姝已反复看了许多遍卷宗,心里也是有点儿头绪。


    这时节,刑部已至,林微姝已下了马车。


    不过林微姝到时,傅玉书已离开,回转家中。


    刑部盘问了傅玉书几句,并无决定性证据,当然不好扣留傅玉书这个青骠将军,只客客气气送人回家。也不过是言语里嘱咐几句,让傅玉书这些日子暂且呆在家中歇息,不必离开京城了,也暂时不用去军营。


    林微姝目瞪口呆,问程知竹:“这傅将军一来,只怕凳子都没坐热,便这般离开了?却不知刑部这般传唤,有何用处?你们这儿,也不备些好茶水,多留他一阵。”


    程知竹:“林女尉,你便别取笑我们了,你可知,能传唤这傅将军到刑部,已是千难万难。还想如何?难不成还要打他几板子。再者刑部专掌刑名审判,本也不掺合<a href=Tags_Nan/Ximl target=_blank >刑侦</a>之事。只是这傅将军架子太大,顺天府、巡捕营上门问案都被挡了回去,五城兵马司那位又偏偏是他的妹夫,也只好拿出刑部派头。”


    傅玉书回答也简单,也不似之前卫国公府案子搞些花里胡哨的不在场证明,只说既已夜深,自是人在家中。


    亥时过后,家里的婢子碧月来送了一遭吃食。


    刑部得闻此消息,反应迅速,立刻将这婢女带出府审问。


    傅玉书见事极多,性子沉稳,但碧月不过是个家生奴婢,哪怕有些宅斗心思,一被押官府,必然是六神无主。


    林微姝对公门之事了解颇多,也猜得到这些个弯弯绕绕的手腕。


    她也来了兴致,听得更仔细些。


    那碧月不过是个婢子,来到刑部后果真六神无主。


    不过她虽言语结巴,但所说证词倒是和傅玉书对得上。


    傅家过了亥时,便要熄灶熄火,一则因夜里少食好养身子,再则便是为家中防火,方便管理。


    如此种种,因陈氏忽开口备宵夜,小厨房倒是闹得人仰马翻。


    陈氏说将军要用红豆沙糯米丸子,可也没说只吃这一样,下人们揣测心思,又添了翡翠饺子、杏仁露、三丁包这几样,一并送去。


    送去时辰有些晚,都将近子时,陈氏有些不快,不过也没说什么。


    傅玉书也确实饿了,用了不少。


    这些言语里也听不出什么线索。


    林微姝想了想,又问:“可有量他足长?”


    郑桐案发现场有不少足印,林微姝当时也描摹归档。那些鞋印是道士穿的十方鞋踩上去,鞋头偏圆润。清风观是个道观,有道士鞋在菜园踩下足印不足为奇。但清风观偏又是个女观,女子脚要比男子小一些,案发现场的鞋印脚长约八寸,足印也不似小脚穿大鞋,加上杀人手法,应是男子无疑。


    刑部毕竟是审案不是办案的,也无林微姝的专业,听着林微姝这样说,程知竹也惊讶摇头。


    林微姝也不好说什么。


    离开刑部,林微姝在马车上盘案情。


    她假设傅玉书是凶手,假如案发当天,傅玉书让妻子陈氏打掩护,自己却悄然离家,去清风观杀人。


    为摆脱杀人嫌疑,亦为了混淆视听,傅玉书脱下原本穿的云履,换上一双八寸长的道士鞋——


    盘到这里,林微姝微微一怔。若傅玉书心思如此缜密,特意换了一双道士鞋,为何不换衣衫?乃至于拉扯时候,被扯脱一块衣服料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114 退亲


    京中各户人家消息是极灵通的, 更不必说而今傅宣两家本要联姻。永安侯府也已得了消息,宣婴方才回家,贺氏便迎上来。


    傅家之事事出突然, 宣婴亦未得什么风声, 闻言有些惊诧。不过这几年宣婴性子养得沉,亦未显得太过于惊诧。


    他略沉吟, 消化此桩消息,毕竟傅宣两家将为姻亲, 此事应当好好思量。


    这其中权衡利弊, 应该细细理顺才是。


    宣婴欲与贺氏商议, 母亲性子温和, 不过一向倒是有主意。不过未等宣婴开口, 贺氏便抢先一步开口,不觉说道:“安之,如今傅家添了事, 你更该细心关切,呵护几分。谁都知晓而今宣傅两家联姻, 若傅家出事, 宣家不理不睬,少不得被人议论, 说及宣家薄情。”


    宣婴有些惊讶, 此时此刻, 贺氏竟让他对傅玉珠百般熨贴。


    他迟疑, 有些话难以启齿。母亲性子虽一向温善, 但这般言语也并不符合贺氏的性情。身为主母,这般主持中馈,母亲也是在意家中利益


    就如之前, 贺氏劝他于满城风雨之际,去宽慰傅玉珠一样。这样的吩咐里,始终带着别扭。


    他目不转睛盯着贺氏,贺氏有些不自在,话也似密了些:“你与她已过文定,算是过了大礼,其实已如夫妻一般。是故有些事,也免不得讲究一二。”


    宣婴没深问,只回了声是。


    贺氏似松了口气,旋即又说你父亲如今有回了府。


    宣婴有些惊讶。


    至十年前起,父亲出家做了道士,便不怎么着家了,哪怕家里为他修了一处道观,宣涧却总不回来。


    而今京城里不知晓吹了什么风,久久未归的父亲竟回了家。


    一道清瘦身影现身,正是许久不曾踏足侯府家门的宣涧。


    他一身全真道家常青布道袍,衣摆宽大素雅,腰间系着素色丝绦,未佩任何金玉饰物,足下踩着一双圆头十方云纹道士鞋。


    宣婴微微一怔,短暂失神过后,宣婴连忙收敛心神,压下心中万般思绪,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恭敬:“孩儿见过父亲。”


    宣涧神色自始至终都淡淡的,目光扫过身前妻儿,平静无波。


    他抬手虚虚一扶,语气平淡无波:“不必多礼。”


    宣婴试探:“父亲亦知傅家之事?如今宣傅两家正自议亲,孩儿正不知晓如何自处。”


    宣涧淡淡说道::“我如今已是方外修道之人,早已斩断凡尘俗缘,不必问我。”


    宣婴垂眸,和声应了声是。


    往后几日,京中案情一时陷入停滞,郑桐遇害一案除却那片独有的衣料线索,余下再无半分新的眉目,朝堂与市井之间皆是议论纷纷,却始终无从下手彻查。


    林微姝索性暂且搁置眼前乱局,顺着早年卷宗记载的线索往下追查,按着名册地址一一寻访当年亲眼目睹岑川追截拐子一事的目击证人,试图从尘封已久的旧言语里,寻出当年被刻意掩埋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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