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黑色的,整个世界都是黑色的。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同样的事落赵胜君头上是不痛不痒,落薛采头上却是灭顶之灾。
而那个孩子呢,虽在腹中,仿佛也感受到了整个世界对他不喜欢,于是离开的了母亲的身躯。
孩子流出母亲身躯时,殷红如血,就好似夕阳落在了水面上,也是一片胭脂色泽。
薛采一步步踏入水中,只觉好似与这片水泽融为一体。
也许人生最难面对的不是旁人的责备,而是称赞。
称赞她女子立志,非同寻常,仁心仁术,不同于俗流,为人亦是极出挑。这样的称赞,令她觉得有一种使命感,去维护女子配得荣誉的这个可能。是她自己不慎,所以应当承担这样过错,免得旁人议论,说女子行医抛头露面到底也不清不白,这样子露脸,肯定并不贞洁。
从小,她都很骄傲,爱听那些称赞言语,爱争先,爱出风头。
可她却闹出这样的事。
后来薛蕊却把她拉出水来。
如今薛采却平静当着众人面说那时之事:“那时也是不想活了,蕊娘却是劝下我,又说要不然去叮嘱赵胜君,使他不可说出来。如此,谁也不会知晓这些事。不过赵胜君却有些不欢喜。”
“他也不是舍不得我这个人,只是我这般嘱咐,他面子上下不来,心里十分不舒坦。蕊娘前去应付,必然十分辛苦。”
当年之事确实如此。
薛蕊寻上了赵胜君,赵胜君十分不乐意,又张口嚷嚷,说自己难不成上不得台面,薛采居然不欲旁人知晓自己和她干系,十分瞧不起人。轮来也是薛采自己愿意的,却说得赵胜君不配。他又如何不配?
还有便是薛采孩子没了,赵胜君只当她不要,越发显得薛采瞧不起人。
遇到这么个无赖,薛蕊也应付十分辛苦,那时薛蕊还是个未出阁姑娘,对着赵胜君也十分头疼。
一来二去,林微姝亦不免发现端倪,那时大吃一惊,还以为薛蕊有什么什么的。
恰好林微姝和魏行首有些来往,从魏红药口中得知些南侯把柄,亦足以拿捏赵胜君。
于是当年之事,也终究这般掩下来。
薛采还要说,宣婴已经听不下去。
他匆匆上前,似要握住林微姝手腕,不过林微姝退了一步。
宣婴默了一会儿,嗓音亦微微发哑:“其实三年前,我曾悄悄回来,想见见你。只是十分不凑巧,遇到小姝你好管闲事,替你出头。”
他鼻腔里有些酸意:“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性子鲁莽,喜欢管闲事。”
林微姝很有正义感。
小姝一直便是如此。
他那时候昏了头了,居然会相信这些事。
傅玉珠也觉得宣婴是昏了头了,这般胡言乱语。如此私离军营,说不准是重罪。宣婴虽说得含糊,可万一有些有心人呢?
为了林微姝,宣婴便脑子都没有了。
她心里发狠似抱怨,蓦然呆了呆,她看着宣婴这样看林微姝的眼神——
宣婴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
一次也没有。
宣婴勉强笑笑:“你这样很好,是我不好。”
“只是从前,有些误会 ,虽是旁人教唆,但终归是我不好。”
他越说越快:“可我想,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呢?傅玉珠面色苍白。
就像傅玉珠猜的那样,宣婴这一刻脑子里也有些发烫念头。一切好像几年前,兄长还在,他是家里任性的次子,可以不管不顾的爱林微姝。
可以千山万水,眼巴巴的,来见见自己心爱的姑娘。
觉得那时候林微姝一定很为难,日子不好过,家里一定很艰难。
哪怕现在下了聘,过了大礼,他也可以不成亲。
实则和傅玉珠定亲后,他没一刻欢喜过,从未有过丝毫快乐。
可那样的快乐他曾经拥有过的。
那时节,贺氏抿着嘴笑,打趣他:“我也见过林家姑娘,虽家底子差些,人也不错,最要紧是你喜欢。你父亲呢,我探了口风,多半也是乐意的。”
那时节,欢喜之意冲上了宣婴脑袋,使得他喜笑颜开。
去特么见鬼的婚约,至始至终,都是错的。
他开心的喜欢的都是林微姝 ,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说:“是我不是,向你赔罪,你可愿意原谅我?”
很久以前,他和林微姝相识,吵吵闹闹,每次赔罪,他都这般低声软语。
而今林微姝则答道:“只是误会,也并不要紧。”
他情不自禁笑了一下,可林微姝接着说:“可误会了,又怎么样。我误会了蕊娘,但我不会羞辱她,我只会帮她。”
“小宣侯,你说你回来见过我了,我不知道。”
“你误会我后,转头就走,再没多看我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111 等她家里出
林微姝:“你未想过, 要帮帮我。”
宣婴怔了怔,忽轻轻说道:“你一直是个极出色女子,不需男子相帮, 只靠自己, 也这样子好好活着。”
林微姝摇头:“小宣侯,我当然需要人帮。”
“父亲生了病, 花了许多银钱,我站在永安侯府外, 想着从前情分, 可讨些银钱。可到底脸皮薄, 不敢走进去。回了家, 还要阿娘给我煮甜汤哄我。”
“父亲亡故, 我和阿娘迁去外城,是顾家大夫人嘱咐一声,差人做保, 才便宜租了个居所。”
“阿娘生病晕倒,是素不相识的魏娘子路过救起, 还出了银钱看病。”
“到了外城, 阿娘做女红刺绣养家,我不知晓做什么好, 也是薛家念及旧情, 请我做女夫子。”
“薛家离京, 辛娘子收我做医女, 又给我一份薪金。”
“辛娘子事忙, 是薛医女悉心教导,指导我医术。”
“小宣侯,人是不能一个人的, 人生在世是相互帮助的。你帮帮我,我帮帮你,要讲究做人的情谊。”
“落难时候需要别人帮助,也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时过境迁,前些日子相遇,你口中说念及当初之事是有些难处。可你提及这桩误会,你也并未真的念及有何难处,你在意的始终是你尊严受损,你十分委屈。”
“你与我之间前事,也是不必再提。”
宣婴脸白如纸。
林微姝则往向薛采,诚恳说道:“薛姊姊,人生在世,本来就是你帮帮我,我也帮帮你,谁都有落难不顺时候。你也不必说你胆怯懦弱,更不必心里歉疚。从前之事都是过去之事,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不用太在意。”
薛采本来是容色平和说这些话的,而今蓦然鼻头一酸,说了声好。
她想着当初自己曾和辛娘子坦白过这些事。
如赎罪一般,娓娓道来。
辛娘子有这样的名声并不容易,薛采却发觉因为自己缘故,令辛娘子甚为尴尬。
她经历这些事,她说自己一辈子也不嫁人了,愿随辛娘子行医救人。
可辛娘子却是拒之。
辛娘子冷硬面颊上神色不似薛采以为的那般严肃,反倒透出了几分柔和。她伸出手指,理了薛采脸边发丝,不觉说道:“本来我已打算收你为弟子,可如今,也欲等一等,等你想一想,想好自己心。”
薛采不明白,她以为是辛娘子嫌了她,是因她犯下大错。
她自是应该这样想。
辛娘子则说道:“阿采,我一生未嫁,醉心医术,是因为我很享受这样生活。或许我也有别的欲望,但总归更喜欢现在这样子。我是顺心而为,对自己十分诚实。”
“人生在世,不要避着自己喜欢什么,要对自己诚实。有些选择是因为你喜欢,而不是因为痛苦。”
“你骄傲,爱争先,这是你优点。别人称赞你,你越像我,得的称赞就越多,于是你情不自禁模仿我,人前的你也越发像我。可你若是如我一般活着,你并非享受,而是痛苦。”
“你便是你自己,好孩子,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
那些话,薛采记在了心里。
其实有些话,今日她也未必需要说得那么透,包括有过一个孩子。可她还是说出来,发生的这些事有什么代价,那就明明白白付出代价。
说出来,这些才过得去。
接下来无论吴语燕等人眼神如何怪异,薛采仍留下来,十分自若。
见她如此,薛蕊和林微姝也告了辞。
一切如平常,也不必再留下来哭哭啼啼一番。
日近正午,阳光渐炽,倒是傅玉珠推说身子不是,早早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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