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掌管朝政的是董太后,也不知是因太后行事求稳,还因别的什么缘故,也未允此奏折。岑氏一向恭顺,仰慕汉化,皇室也不愿意太薄情。”
“于是,岑通十三岁的独子莫名便死了。”
“岑家既是世袭罔替,被许永镇月州。流官靠的是朝廷威望,土官靠的却是土司威望。岑川乍然死去,岑通膝下又只有一个看似柔弱不能担事岑玉娘。岑通年纪不小了,常年饮酒打仗,身体并不怎么好。现生是来不及了,如若过继,岑氏一族几房怕是会打得不可开交。”
“让十三岁的岑川去死,倒是一步妙棋。”
沈侑啧啧两声。
这样的阴谋论,林微姝已是听第二次了。
先是郑桐说了个宅斗版,而今又轮着沈侑说了个政斗版。
林微姝唇瓣动动,欲说话,不过沈侑截了她话头——
沈侑不觉道:“你必然是想说,证据在哪里?”
不错,林微姝自是想说,这证据在哪里?
沈侑微笑说道:“无凭无据,咱们自也不能胡乱揣测。”
“林女尉,你既精通刑名之事,看些卷宗,便也知晓有些贼子欲劫人家财,便会声东击西,打草惊蛇。放上一把火,这失火之时,主家就会去看贵重之物是否有损失。”
“如有人去查当年事,少不得被消声灭口。”
沈侑这样说,还啧啧两声,眸中光彩一闪而没。
林微姝沉吟:“你是说只要你和玉娘去查当年事,便会被人留意到?”
沈侑摇头纠正:“怎么是我和玉娘?你知晓我最不爱出风头,怎会去做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玉娘更是最低调不过的人,不似生事的性情。”
“去查当年之事,去寻岑川之死真相的,难道不是朱衣卫的郑大统领?”
林微姝蓦然毛骨悚然。
是!郑桐是在查岑川之死,不过郑桐以为岑玉娘是杀人凶手,因岑玉娘想争土司之位,于是杀害弟弟。
如果,假如说如果,沈侑所言是真,那当年真凶肯定容不下郑桐这么上蹿下跳。
如果凶手出自傅、宣两家,那岑玉娘既跟傅玉珠交好,又为继承土司之位,托人情托到傅玉珠和宣婴跟前。这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岑玉娘有什么芥蒂和怀疑。
但郑桐就不一样了,这厮为了挖掘真相,还勾搭了翠芝为妾,死死咬着不放。
不知不觉见,郑桐甚至不知晓自己成了靶子!
巧合吗?当然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102 怎样讲好一
沈侑不喜郑桐, 不喜郑桐这么上进,嫌郑桐报复心重。他也不是林微姝以为的温柔性子,虽只知晓沈侑真面目片刻, 但林微姝觉得他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为人十分利己。
不过短短半天,沈侑的形象在林微姝的心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也隐隐猜到了沈侑的计划, 禁不住有些头皮发麻,却是禁不住道:“可是郑桐怀疑的只是岑玉娘, 又并不是宣、傅两家之中的哪一位。”
沈侑便想称赞小姝聪明, 小姝一张口, 就说到了故事里最巧妙的地方。
“可幕后之人不知晓。”
“谁又能知晓别人心里想什么?”
“便是郑桐如今日般跟你陈情, 说他想为难的是岑玉娘, 可他口中所说,便一定便是真的吗?”
沈侑啧啧两声。
“这朱衣卫的大统领可是一心想往上爬,乃至于舍了原配发妻, 只为在太后面前立功的人。”
“便算一开始是冲着岑玉娘,如若真查出什么, 你猜这位郑指挥使可否愿意多立一桩功劳?”
沈侑如此言语, 十分笃定。
林微姝虽未信了沈侑,也未将沈侑言语全当真。只是念着些前事, 林微姝心尖儿也沉了沉。
林微姝怎么说也是差些跟宣婴定了亲, 对这两家之事也是有一些了解。宣家老侯爷宣涧今年也才四十多岁, 总归五十岁不到, 却也已醉心炼丹之术, 整日里和道士厮混,不沾俗务。
宣婴上头还有个嫡兄宣宜,也是英年早夭。父亲早退, 兄长早亡,所以才让本来可以自由择偶的嫡次子宣婴承爵位。
林微姝和宣婴相好时,曾和林微姝提及父亲。那时节宣涧已着道士袍,去了道观里居住。宣婴那时甚是不解,只说父亲从前英雄盖世,不知晓为什么,竟早绝了名利之心。
林微姝算下日子,大约也就是十年前的事。
她不知沈侑是否是信口开河,可种种细节也对得上。
还有就是傅玉珠的兄长傅玉书确实跟宣涧关系要好,曾一同征战,是故宣傅两家的关系素来十分亲近。
这一层的亲近关系,傅玉珠曾在林微姝面前有意无意的炫耀过,所以林微姝也是知晓这档子事。
林微姝心里乱糟糟的一团,不过这样乱糟糟的心情和思绪之中,林微姝也理出了一条线,不觉问道:“如此误导,这件事说来十分的简单,要这般天衣无缝却并不容易。首先,便使所有人相信,跟随岑玉娘很久的翠芝,知晓些十年前岑川之死的内情。”
沈侑眼睛里又添了几分称赞之色,心忖小姝当真也是聪明,一点都透。
所以说聪明事便是要给聪明人看,沈侑素不喜出风头,但若自己的杰作并无观众欣赏,也未免有些遗憾。
如今林微姝已提及关键处,惹得沈侑眼珠子里流淌过几缕光芒:“其实十年前岑川之死,翠芝什么都不知晓。她只是春心萌动,偏又春心萌动,以为郑桐其人对她有意。以为一个朱衣卫的指挥使,会垂青她这个长于月州的婢女。”
“玉娘已经提点过她了,说郑桐瞧中的只不过是她掌管月州金库本事,不过欲借翠芝,对岑玉娘加以报复。不过一个女子若耽于情爱,免不得会自欺欺人,是故私底下仍有来往。翠芝自以为行事隐蔽,不为人知,却不知晓这些私底下的来往已尽数被玉娘知晓。”
“玉娘心善,决意卸其管事之权,软禁在月州,可我也说了,浪费也不大好。”
“我已说了要寻出当年真凶,要打草惊蛇。但随便指个翠芝,说她当年窥见什么,也显得十分儿戏,看着便像个陷阱。”
“故事要显得真,就要演一出好戏。这出好戏十分欢喜”
“于是便有了乳母罗氏向郑桐告发那场戏,刻意语焉不详,但郑桐听了,立马觉得乳母在暗示是岑玉娘害死了弟弟岑川。”
“罗氏吐露十年前,她与翠芝窥见有人行凶,杀死岑川。只是岑通这个老土司知晓,却令二人不可外道,绝不能多说一个字。”
“竟有此事?听着乳母这样说,郑桐毫不犹豫怀疑到玉娘头上。”
“更可巧的是,罗氏说此桩事是她和翠芝一起窥见,而这个翠芝刚巧跟郑桐言语暧昧,这可真是瞌睡时有人递枕头。”
“尤其当晚罗氏自缢之后,翠芝便是郑桐全部希望,他当然千方百计拢到手非要纳其为妾。”
“我只需设些法子,悄悄的另相关几个人知晓罗氏说出来的那番话。如此这般,加上郑桐这番上跳下窜的折腾,更使郑桐像只可笑的猴子。”
“有郑桐这么一折腾,于是这个无中生有,翠芝曾窥见杀死岑川凶手的故事忽而变得真实起来。”
“若不是真有其事,为什么郑桐这般处心积虑,乃至于百般宠爱一个月州婢女?无风不起浪,这其中必然是存在某种真实。且郑桐这个上跳下窜的人选也是选得极好。谁不知晓为了立功,为了在新帝面前留下印象,郑桐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我是幕后真凶,看着郑桐这等小人这般折腾,定也是坐不住的。”
沈侑柔声:“然后,便传来翠芝被杀的好消息。”
“这说明我和玉娘计划十分成功,投石问路真的惊着了人。”
林微姝默了默,她从来不觉得被杀二字之后,能接上一句好消息。
沈侑却是能说得这般坦然,这样的无所谓。
沈侑说得兴起,正欲说及下一步,却听着林微姝问道:“那个乳母罗氏当时自尽,也只能自尽,她可是真的自尽?”
沈侑一愕。
岑玉娘微嗔:“林姑娘当我是什么人?我自幼丧母,乳母与我半个亲娘无疑。我不会如此丧心病狂,毫无心性。我对乳母敬重、爱惜,她本患有绝症,只有几月活头。”
“为了小川,乳母愿意自尽,为我讨回公道,寻回一个真相。”
她冷冷的说道:“无人要问罪于我,但所有人都如此疑我,因为我因他的死,得到了最大的好处。”
谁都那么认为,父亲也都那么认为。他已经将月州之地交到了岑玉娘手中了,已头晕目眩,只能卧病在床了,偏生这样子得时节,父亲仍口口声声,要岑玉娘给他一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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