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口里这么说,心里却觉得是给郑桐脸上贴了金。
只看郑桐这副模样,还跟沈侑争风比较,看不出是个痴心人。
郑桐眉头皱起来,那样儿倒并不似厌恶林微姝问案,只似在思量什么。
念及眼前这位林女尉近些日子连破两桩大案,郑桐估摸觉得林微姝有些价值,倒是开了口。
“杀人者必是岑玉娘。林女尉,你可知这岑玉娘是什么性情?她岁数也不是很大,心思却是极深。留着这么个女子掌控一隅之地,我怕并非朝廷之福。日子一久,说不准还有什么祸患。”
林微姝可想不到郑桐居然起这么高调子。
“你可知十年前,她那个弟弟岑川是死在京城。”
“那年,岑土司领着一儿一女来到京城。玉娘那年十五,她那个弟弟岑川只有十三岁。玉娘很能干,惹得岑宣慰使不舍她外嫁,想要她招赘留在家里,拢在身边帮助岑氏。不过岑通虽心爱女儿,心里还是属意儿子。”
“岑川那时只有十三,十分勇武过人,善争胜斗狠,性情亦是极凶猛。月州怎么所也是个凶地,岑玉娘虽会些武技,但女子先天受限,始终不如男子。岑通肯定更属意儿子些,只盼女儿能辅佐儿子,使其成才。”
“岑玉娘也没什么不满意,且与其弟姐弟情深,又总在岑通跟前表示,要好生照拂其弟,说得她父亲心花怒放。”
“甚至,她为表一片孝女之心,做出一副为了家族绝不外嫁心思,生生与我断绝干系。”
“她是与我相好过,我也曾怜她,觉得其父偏心,口里说不舍其外嫁,要留她在家尊贵养着。其实不过是想玉娘帮衬家里,让其辅佐弟弟。女儿孝顺,自然比外人更忠心。”
“我劝她两句,可这样的话在她跟前提也不能提,她会立刻反驳,然后十分生气,言辞里十分维护她的父亲和弟弟。”
林微姝默了默,依郑桐所言,岑玉娘很有本事,家里舍不得她走。岑家对女儿也是悉心栽培过的,也不能说是虚情假意,只是到底及不上弟弟岑川。
“岑川从前姐姐长,姐姐短,跟岑玉娘情分也是极好。可他十三岁那年,却是死在京城。”
这时节,郑府外却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车帘子撩开,露出一张苍白俊美脸蛋。
沈侑估摸着林微姝还会说会儿话,故此在此等一等。
沈侑轻轻眯起眼珠子,从前居于外城时,他倒也确实常与林微姝一并出入,又总是这般等候。如今有些日子没这样了,沈侑忽有些怀念,倒好似极喜欢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095 她人生最绝
郑桐犹自冷笑:“等亲弟弟死后, 岑玉娘便是另外一副面孔。从前她温和低调,不爱与人相争,做出一副一心一意侍奉父亲兄弟样子。我与她谈情说爱, 欲留她在京城, 她亦是在情人和父亲间十分为难。”
“可等她弟弟一死,她性子却大改, 也不复从前温和柔顺。别看她在京城十分和气,这十年间, 她已借刀杀人, 借力使力, 连灭好几位月族有势力的大长老。如今岑宣慰使身子不是很好, 其实月州上下, 已是岑玉娘做主。”
“她又在月州兴汉学,行教化,推行汉风汉俗, 拢住月族年轻一辈。这些月族少年贵族个个爱汉人奢靡享乐,也不爱曾经月族旧俗, 也与岑玉娘更亲近。那些汉人学堂又收了些贫民男女, 自幼栽培,引为心腹死士。”
“更要紧是, 她这些做派陛下也十分喜欢, 觉得她有心归化, 也赐岑玉娘女承父业, 世袭罔替。”
“你看她这次来京城, 不着月族女子服饰,一身汉女装束,又与那些勋贵子弟来往亲密, 也是用了许多功夫手段。”
“这十年间,她婚事待价而沽,最后却是她自己做了女土司。”
“这世间有些人便是这样,口里没说要,可却什么都拢在手里。一个人绝不能一夕之间心性大改,只能说她从前种种尽数是伪装罢了。”
郑桐唇角泛起冷笑:“当年相识,却是我看错她了。”
他这般说时,眸中亦不觉泛起了几许冷光。
“她野心如此旺盛,心思如此深沉,胸中有有许多抱负。她那个弟弟是勇武过人,可不过是一介武夫,逞凶斗狠,若挑他为宣慰使,却未必有岑玉娘。既为一方之长,亦未必要万夫不当之勇,这善于谋算心机说不准还更重要些。”
“但若其弟活着一日,岑玉娘什么心思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比起旁支过继儿子,其父自然更爱亲女儿一些,但若亲儿子在时,岑玉娘怕也没什么机会了。”
“她所有期许前一个阻碍,便是自幼跟她十分亲好的亲弟弟,岑川。”
郑桐面上带笑,容色间却不觉泛起了几许幽幽冷意。
林微姝:“郑指挥使如何如此笃定?”
意指郑桐有什么证据。
郑桐:“老土司原配早死,后虽续娶,但姐弟二人一直是乳母罗氏招抚。去年罗氏来我府上,彼时这妇人已重病缠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吐露十年前,她与翠芝窥见有人行凶,杀死岑川。只是岑通这个老土司知晓,却令二人不可外道,绝不能多说一个字。”
“岑通素爱其子,为何竟一声不吭,一言不发?又为何连绵病榻?这些年为何又消磨意气,折戟沉沙,不理会这些俗务?其乳母罗氏已然绝症,其心难安,在我跟前吐露言语,却始终迟疑不肯道出真情,乃至于次日更悬梁自尽,自绝于我府上?”
“如此种种,也只能有一个缘故,便是凶手是一个他们不能处置之人。”
“凶手只能是岑玉娘。”
郑桐说及此处,眼底透出几分懊恼。
那日罗氏已寻至府上,把话说了一半,若郑桐执意追问,少不得能将真情给掏出来。他应令人日夜守着罗氏的,偏生罗氏却寻了死路。
罗氏将岑玉娘、岑川照拂养大,岑玉娘既是姐姐,那便是先出生,是罗氏第一个照拂的孩子。也许比较之下,岑玉娘与她之间的情分不免更深些。
是他错算了此处。
如若自己能把握住自己,就能回报岑玉娘戏弄自己之辱。可怜他当初居然当真,以为岑玉娘当真是对自己十分迷恋。谁能想得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竟能将他这个成年男人玩得团团转。
念及于此,郑桐也不觉咬紧了后槽牙。
一报还一报,他总归是要出了这口气。
他说了些耸人听闻的言语,而今看着林微姝,林微姝却是轻轻皱着眉头,也不知晓在想些什么。
郑桐倒也不奇怪。
这林姑娘这么些时日,便声名鹊起,可见虽年轻,却也是有些真本事。也并不能说自己这般一说,林微姝便全然相信。
她必细细盘问,想要知晓那个乳母罗氏说话时有谁听见,原话又是怎样说的,究竟是怎样细节。
林微姝想了想,却是问道:“所以郑指挥使是有意查清事情真相,特意引诱翠芝,甚至将其纳为妾室,希图令其张口言语,并不是真心爱她?”
一句话倒是将郑桐问得目瞪口呆,想不到林微姝居然能问出这样的无聊话。
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娘,留心的是这些男女事,张口便问爱不爱。
放在寻常女子身上倒不出奇,可放在这个短短时间便声名鹊起的林女尉身上,便十分可笑了。
郑桐忽兴味索然,觉得自己高看了林微姝,想着沈侑在外城那几几个月,说不准林微姝是沈侑使出手段扶起来,并没有什么真材实料。
郑桐也有点儿冷了,淡淡含笑:“不然呢?”
还是林微姝竟有意讨伐个负心汉?
是了,女郎间最要紧的是有没有负情,绝不能理解他和岑玉娘之间的那场战争,也绝非儿女私情可比拟。
岑玉娘如此心思,陛下也是为其所蒙蔽。
林微姝和善道:“既然指挥使口中的岑玉娘是如此的心狠手辣,情意果决,这般杀伐果断的女子,为何不除了罗氏和翠芝?”
郑桐冷笑:“其父已知恶行,已饶她一次。如不依不饶,难保会怀疑其会弑父。再者,她也许以重利,加以笼络,笃定此二人不会反叛。”
林微姝:“依郑指挥使言语,便更说不通了。老岑宣慰使儿子死了都未发作,难道还能因两个下人之死处置女儿?”
不待郑桐反驳,林微姝飞快说道:“至于说许以重利,岑玉娘确实也是对罗氏以及翠芝极好。至于翠芝,那也更不必说。二人自幼相识,翠芝家贫,是岑玉娘教其识文断字。旁人都说翠芝原是岑玉娘心腹,是岑玉娘指派,令其看顾金矿上账目。翠芝也是能写会算,很受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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