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翠芝深受厚恩,又与之利之相关,休戚与共,岑玉娘笃定其不会背叛,所以未曾灭口,那倒是有几分可能。”


    “如是这般,这值得相信的情分必然也极深厚。”


    郑桐听着越发不耐,但他可不觉得翠芝对岑玉娘有什么极深厚的情分。


    就像林微姝所说,翠芝与岑玉娘利益相关,等闲又怎会背叛。所以郑桐才以情相诱,又将之纳为妾,十分宠爱,方才可破坏这样同盟。


    翠芝再忠心,从前待遇也只是下人。她的衣食住行,样样不可能及得上岑玉娘。身份有别,岑玉娘待她再好,有些也越不过去。


    郑桐划破一道口子,给翠芝看到一条登天青云路,给她置办华服首饰,翠芝也喜不自胜。


    那样迫不及待投诚的庸俗心思,可不是演出来的。


    林微姝柔柔道:“人总是想过些好日子,或者存在一些比较的心思,也不足为奇。好胜之心人皆有之,可说到背弃旧主,乃至于要了谋害旧主性命,那似乎也是另外一回事了。”


    “对了,翠芝死前被割了一只耳朵,这是月族习俗,拷问战俘时会去耳折磨。这个旧俗,郑指挥使应该知晓,毕竟当初你与岑玉娘相识,是因朝廷下旨,令你助月州平叛。”


    林微姝知晓的比郑桐以为的多一点,打探得亦十分细致。


    郑桐面色微沉,有些不快。


    林微姝:“我是想,如若岑玉娘要杀,那就是灭口,就不应该是拷问。”


    “拷问翠芝,便是想从翠芝口中得到什么秘密,譬如,十年前岑川是不是岑玉娘所杀。”


    “你说是不是,郑指挥使?”


    这时节,岑玉娘正自在赏牡丹。春尽夏初,正是开牡丹花的时候。傅玉珠这些日子和岑玉娘关系愈好,也加意笼络,特意送了几盆牡丹花让岑玉娘来赏,几盆也皆是名品,其中还有一盆墨玉牡丹,色殊无香,犹是奇特。


    岑玉娘凑近一盆丹霞牡丹,一朵大花有她大半脸颊那么大,与岑玉娘娇丽面颊凑一道,愈发显艳。


    但她与傅玉珠算不得朋友,傅玉珠只是心中苦闷,难以排解,需一个她看得上的朋友开解排解。


    她想起十年前,阿川死后,她泪如雨下,父亲也十分伤心。


    岑通叹道:“慧空和尚善批命,相看过我命格,说我命中只有一个骨肉。”


    最开始慧空和尚批命,父亲并不怎样相信。谁都爱喜不爱忧,不愿意听些晦气话。再者月族本信仙巫,不大信这中土佛道。


    没想到和尚却有些功力,一说便说中。


    岑川出了事,当爹的便觉得老和尚批命也有些功底。


    伤心之余,父亲也不免口不择言:“为何死的不是玉娘而是川儿?”


    那时岑玉娘还在哭,听着这句话却通身冰凉。


    她伤心,却没有闹,因为父亲正在痛中,没心思理会女儿的委屈。


    后来她去见批命的慧空和尚,老和尚没见着,却见着在寺庙中修行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带发修行,虽着僧衣,却未剃度,蓄着长发,模样十分出挑。


    且其身份不俗,竟是卫国公府的嫡孙沈侑。


    对方样子也是极好,除了面色略苍白了些,竟比寺中菩萨神佛还要俊美好看。


    十年前,岑玉娘就认识沈侑了。


    十五岁,她人生最绝望时候,却认识了沈侑这个蛊惑人心怪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096 车中幽暗,


    有些话, 沈侑说得轻描淡写,肆无忌惮:“母亲也还罢了,也不大能管着你。可换做父亲, 凡事也皆束手束脚, 十分的不顺气。有人管束,我宁可不回家, 反倒自在些。”


    他和气且温柔说道:“若是父亲不在了,你说是不是很好?”


    沈侑说这些话时还是个少年模样, 漂亮得出奇, 有些出格言语说得轻描淡写, 却似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他笑盈盈的和岑玉娘说这些话时, 岑玉娘觉得他定然是疯了, 一时甚是恍惚。岑玉娘咬紧了唇瓣,没搭这些话,她心里有个声音响, 觉得自己父亲跟沈侑的父亲是不一样的。


    沈睿舍了儿子,说是让儿子在寺庙里清静养着, 其实也不过由着这孩子自生自灭, 眼不见为净。


    岑通倒是对一双儿女皆悉心栽培,岑通自己虽会汉话, 但对汉学便算不得如何精通。老宣慰使虽看着粗鲁, 却颇用心, 请了汉人大儒给子女启蒙学习。这般千般宠爱, 岑玉娘在月州之地, 宛如公主一般。


    难道只因父亲失去弟弟时痛极时分说错一句话,这么些年的疼爱和情分都不算什么?


    道理自然并不在沈侑这边,既如此, 她原应对沈侑敬而远之的。然则这么些年,她一直跟沈侑有联络。别看她平素和傅玉珠宣婴玩在一到,实则她跟沈侑关系却更亲近。


    父亲这几年身子愈发不好,缠绵病榻。岑玉娘也忙,诸事缠身,不过若有余瑕,必也会亲至父亲跟前侍奉汤药。这一次入京,父亲没来,只岑玉娘一个人独往。月州上下也知是玉娘要继承宣慰使位置。


    此事也是岑通默许的。


    上京之前,岑通也招来女儿,叮咛几句,岑玉娘也一一应承。


    眼见父女之间没什么话好说了,岑玉娘也欲退下时,岑通蓦然张口:“玉娘,该给你的,父亲也都给了。我也是念着月州一地安宁,必也只能选你。只是有一事,我实放不下。而今你无论如何作答,许你之物也收不回来了。我只想知晓一个真相,那便是川儿之死,是否与你相关。”


    岑玉娘沉默了良久,良久到仿佛是她心虚。因为如若人非她所害,应该十分愤怒,乃至于大喊大叫。


    可岑玉娘抬头时,却是十分沉静,平静得好似要商议吃什么。


    她缓缓说道:“父亲,你病了许久,于是不免多想了。我怎会如此行事?我更不可能害死弟弟。”


    “若我是这样子人,月州交我手中,岂不是苦了月州百姓。”


    她还流了些泪水,甚是凄然:“我知父亲忘不了阿川,我又何尝能忘记弟弟?我时时做梦,梦到阿川少年时骑在马上,意气风发样子,整个月州也没有比他更英俊张扬的马上少年了。”


    “哎,失了阿川,我便是做了这月州之主,也没什么意思。”


    她这样惺惺作态,说了这么些话,好似她是个死了弟弟,可怜兮兮,失去了亲情和爱情,极可怜的只有月州之地可继承的女土司。这幅样子,看着都令人觉得假惺惺。


    岑通没有说话,可他显然一个字都不能信,对这个女儿也是失望之极。


    他心里显然已经认定了女儿,女儿已经是他心中的贼了。


    一想到了此处,岑玉娘的心尖儿蓦然就升起了燥热的火意,她伸出手指,攥住了那朵开得极艳的牡丹花,生生将那朵牡丹花给折下来。


    这厢郑桐听着林微姝的质问,容色顿变!


    他似欲要发怒,不过也不知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怒色也不觉收敛了,转而生出几分思索之色。


    待他回过神来,看着林微姝的神色却甚是古怪,口气也十分微妙:“林女尉可是对本官心生偏见?”


    林微姝有些不解,略思之,大约觉得自己偏心沈侑,所以疑他?


    不过林微姝也猜不透全,是故也不去猜:“今日是第一次见郑指挥使,却不知指挥使何出此语?”


    不知怎么的,郑桐似失了说话兴致,也出语打发:“林姑娘倒是十分会猜,只是这些揣测总需得一个依据。那这证据,便要去你寻一寻。”


    眼见已问不出什么了,林微姝也告了辞。


    但林微姝也并不是没有收获。


    她一出门儿,盈盈也暗戳戳得跟上来。


    盈盈居于外城京郊,这京郊村儿里面姑娘有些心气儿的,也会起心思去城中谋事。手巧些的且去做些吃食,摆个小摊。再不然,就去城中富贵人家做活儿,去谋份事做。


    这高门大户添人,总归是要知根底,近郊处良民好打听根底,却比些外乡人更方便些。


    也因如此,方便盈盈前去打听,得些消息。


    这郑府盈盈也寻着熟人,有一婢女芳儿,虽非盈盈本村相识,却是隔壁白水村的姑娘。盈盈又带着些蜜饯果子,分着些吃,也不多时,便十分熟络。


    这般嘀嘀咕咕的,盈盈也得了许多消息。


    和林微姝预料得差不多,郑桐这十年间说是未曾娶妻,但实则有纳妾。早死的正妻无出,但妾室却是生了几个庶子庶女。说什么情深意重,十载光阴痴心一人,其中水分也是颇重。


    林微姝今日虽与郑桐是初见,却也是能看出几分对方秉性,知其十分介意出身,因而对沈侑心下甚为不平。这样的男子怎么看也不似什么情种。


    反倒是十年前,郑桐与岑玉娘生情,林微姝只觉其无利不起早,只怕心下有些旁的盘算。郑桐自己也是说了,那时他与岑玉娘花前月下,情意好时,他每每提及岑通偏心,岑玉娘必是会生出怒色,不肯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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