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蓝毓不爱这心思重的。


    尤其是卫兰刻意装出柔顺爱慕模样,哄得他沾沾自喜,得意洋洋,可是实则呢?这卫姑娘把他闹成个笑话看。


    说到底,卫兰不过将他当成晋身之阶。她要谋个官宦人家的正妻之位,处心积虑,使尽手段。因她家到中落,也无父兄扶持,亦无族人帮衬,虽不似那林姑娘般迁去外城,可日子已是十分不好过。


    她满脑子都是功利心思,千方百计为脱这个泥坑。


    蓝毓十分瞧不顺,除了卫兰样貌、身份不堪与自己相配,卫兰性情亦十分惹他之厌,亦绝不愿领回家中。


    那女子拿捏姿态,加以要挟时,蓝毓甚至心尖儿滋生出一分恨色。


    所以,他要杀了卫兰。


    这时节,一顶小轿亦到了巷口,下来一人。


    下来的正是卫兰。


    她亦不似之前寒酸打扮,卫家要做给人看,肯定要舍些本钱。风水养人,又或者这几日卫兰吃了些燕窝人参汤水滋补,平时脸上焦黄病色也淡了些,肤色看着也白净些了。


    虽她手掌仍有些粗,可双手手腕之上亦各自戴着一双金丝芙蓉花镯子,双耳各自戴一双翠玉耳环,水润剔透。


    卫兰养得好些了,看着也不似之前那般的寒碜。


    若再多养几日,她又成了娇滴滴的滴粉搓酥的官家小姐。


    蓝毓与她有肌肤之亲,却无一丝心软,只想卫兰怕也没机会养得好。


    无论卫兰怎样演,他知卫兰不会多愿意再回这个居所。难得卫兰回来一次,那便不要走了。他凉丝丝想,卫兰还去哪个地儿呢?


    不如,就死在这处吧。


    这般想着时,蓝毓已潜入屋中。


    和蓝毓预料的一般,卫兰并未召唤下仆随她入屋。


    这女娘好面子,家里这么的寒寒酸酸,她又怎么好让下人看见,让人将她瞧低了去。


    蓝毓心里冷笑一声,袖中滑出一截软索,使他这般靠近,要生生将之勒毙。


    卫兰似无所觉,可下一刻,几道如狼似虎身影顿也扑来,生生将蓝毓给按住!


    宣婴冷冷现身,自从做了这五城都督,他喜怒不形于色,而今眉梢间亦透出几分喜色。


    他不觉厉声:“蓝翰林,你少年得意,却不知惜福,当真枉负圣恩,亦令家族蒙羞。”


    蓝毓面若土色,轻轻发抖。


    卫兰垂着头,死死攥紧手里帕子,清丽身影宛如一株空谷幽兰。


    至始至终,卫兰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过如有人从下往上望,能瞧出卫兰唇角轻轻翘起,泛起一丝浅浅的得意笑容。


    次日,这桩案子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蓝毓伏法的消息不过一夜,便像长了翅膀般飞遍京城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处处皆是议论声,吃瓜百姓嚼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瞧见了甜水巷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谁能料到,刚入翰林、风光无限的蓝三郎,竟是这般阴狠歹毒的伪君子,靠着女子代笔欺世盗名,事发后还痛下杀手连环害人。往日里蓝家的清贵体面碎了满地,蓝毓成了万人唾骂的败类,连带着蓝阁老也颜面尽失,成了京中笑柄。


    老爷子一辈子深耕官场,最重名声气节,如今被家中子孙拖累得抬不起头,羞愤之下,只得颤巍巍向新帝递上奏折,言辞恳切乞求告老还乡、归还骸骨,只求保全蓝家最后一丝体面。新帝看着奏折沉吟片刻,念及蓝阁老半生劳苦、朝中根基尚在,按惯例温言挽留,并未准奏。


    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办案的林姑娘却在马车里眉头轻皱,沉吟思忖。


    林微姝拧着眉,正思量之际,耳边听在马车外传来沈侑柔和嗓音:“到了!”


    蓝毓已被捉拿,不过木七仍是法外狂徒逃个没影儿,沈侑仍坚持亲自护着林微姝到处走。


    车帘撩开,露出林微姝俏丽雪白脸蛋,两颗眼珠子宛如小杏。


    她来的是第二个死者乔婉生前最后到过的大觉寺。


    林微姝觉得这桩案子还有内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056 卫兰笑了下


    其实这桩案子, 蓝毓已然认罪。


    蓝毓才是真正银样镴枪头,心理十分脆弱。若不是心理脆弱,他亦不至于因些男女之事生出杀人之念, 乃至于最后闹得不可收拾。


    被宣婴抓住后, 蓝毓也已如竹筒倒豆一般,什么都招认了。


    他确实因卫兰想要一拍两散, 担心自个儿清名会受损,于是起了杀念, 意欲杀人。


    只是他与卫兰来往有些时日, 虽举止隐蔽, 但也算不得无人知晓。


    卫兰平素深居简出, 人际关系简单, 她这么一死,旁人很容易将目标锁再蓝毓身上。


    是故蓝毓只能暂且按捺,不好发作, 可他心下犹有不甘,仍心里欲讨个机会。


    还是木七进言, 说如若蓝毓当真欲杀人, 他倒有个想法。


    他那妹子小倩爱看话本儿,知晓卫兰曾和人合出了个话本。卫兰善丹青, 便替梅玉茹那本子画了扉页插图。


    再来就是小倩听了些闲言碎语, 说四姑娘好与人斗胜, 曾逼死一个叫蔡萱的姑娘。


    不如借这个由头, 将话本上四个女子接连杀了, 再引至蔡萱之死上。


    如此,官府也不会疑蓝毓头上,哪怕查出些私情, 那也不过是风流韵事。


    木七虽是个粗人,可醋中有细,说出的话亦令蓝毓觉得有些道理。


    那些心思流转见,蓝毓起了心,动了煞念,也欲杀人。


    虽然这盘算十分疯狂,可他也是从之。


    不过这番招供在小宣侯看来,亦是多为推脱之词。木七不过是个仆人,蓝毓说得好像木七唆使一般。蓝毓性子高傲,本不是易被摆布之人。再者按照蓝毓供词,是他发现木七大盗逃犯身份后,恩威并施,拿木七做杀人刀。


    论恩,若无蓝毓言语开解,这兄妹二人怕是早被赶出去。论威吓,木七逃犯的真身被揭破,那可就存不住性命了。


    如此种种,说明小宣侯是主,木七是从。再者木七一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一腔极凶狠的蛮力罢了。而今蓝毓一张口,却说这杀人计划是木七提议,他点头答允,岂不可笑?


    无非是仗着木七未曾被抓住,故将这些事尽数推至木七身上。


    事已至此,宣婴也已认为此案已尘埃落定。


    林微姝身为参与之人,如今也有资格看卷宗,心理却不免沉甸甸的。


    宣婴觉得蓝毓言语推脱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蓝毓却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


    除开宣婴觉得可疑之处,林微姝心里还有别的疑点。


    根据林微姝走访问案,小倩是贫户女子,文化水平并不高。她倒是挺喜欢听话本故事,不过通常是去寻说书先生听书,再不然就是梅家请了戏班子演戏,小倩凑去过个眼瘾。


    小倩怎会知晓那扉页上四个笔名分别对应梅玉茹、乔婉、卫兰、宣月?


    当然前提是蓝毓招认并非谎言。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和沈侑一道入了大觉寺。


    寺中因乔婉被杀风波,闹得人流量大减,接待林微姝的小沙弥亦垂头丧气,因寺中业绩下滑提不起劲儿来。


    山门内风卷着檀香,却裹着几分萧瑟寒意。入目便是天王殿,殿门半敞,四尊护法天王本该威严肃穆,可西侧那尊金身依旧空缺,只剩光秃秃的佛台积着薄尘,衬得殿内愈发冷清。殿中香案上残香寥寥,连平日诵经的僧众都不见踪影,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透着命案过后的死寂。


    穿过天王殿,便是青石铺就的庭院,左右两侧是钟鼓二楼,此刻楼门紧闭,不闻钟鼓之声。再往前是大雄宝殿的月台,往日香火鼎盛的光景荡然无存。林微姝无心细看殿宇佛像,脚步不自觉偏至西侧偏殿,那是僧众存放经卷、偶作壁画的静室,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


    偏殿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幅绘于白壁上的因果轮回图,笔墨却有几分眼熟。


    林微姝心尖微微一动,掏出随身带着那本《惊梦记》,对着扉页绘图一看,壁画上飞天与惊梦记女主形貌十分相似。


    问及小沙弥,绘璧之人乃是一位自幼体弱的宁姑娘。


    因有喘疾,这宁姑娘性子孤僻,笃信佛法,在画壁上留下这丹青墨宝。


    可惜年纪轻轻,上月便已过去。


    林微姝越听心中越惊!


    不是卫兰!


    至始至终,一开始都不是卫兰!


    她身躯浮起毛骨悚然的寒意,想着自己第一次见到卫兰,是那书坊之中。那时卫兰已说了许多误导的言语。


    说是偶遇,但并非巧合?


    难道一开始卫兰便寻上了自己?


    是了,那时她替魏红药讨回公道,断了案子,也算积攒了些名声。


    那么卫兰留意到自己亦不足为奇。


    沈侑则在一旁柔柔看着林微姝,眼中神色却是意味不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