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纪不明所以,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便门:“是哪两个字?”
“就是这牌匾上的这两个字,琴声的琴,夜晚的晚。”她依旧笑得很灿烂,很天真,她一把握住他的手,眼中闪着精光,道:“我觉得这个名字是极好听的。”
顾纪深邃的眼眸始终盯着她,似乎想要将她看穿,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女人会这么不在乎她喜欢的人喜欢着另一个人。
他看不透。
她的眼里只有爱意。
“既然你喜欢这两个字,那从此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吧。栗琴晚,栗琴晚,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
“你喜欢?!”
“嗯嗯。我很喜欢。”
“还有,以后衣服换一换吧,不要再穿白的了,穿红的罢。头上的牡丹……”
“我知道,我以后不会再戴牡丹花了。”
“不,我是说你很适合佩戴牡丹花,好花配美人,不是吗?”
——
夜,紫微殿。
天上的星子多得数不过来,秋月圆圆。
宫婉亲披了一件袍子,独自坐在紫微殿侧殿的连廊上看星星。
这是她来到这宫里的第三天,也是被封为贵妃的第三天。
往日里,螓首蛾眉,一颦一笑都是那样的动人婉转,但此时此刻,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只能秀眉紧蹙,眼眸流哀寞,轻轻叹息。
“唉。”
她的叹息在这偌大的宫闱里不过是最微小的尘埃,就像泥牛入海,就如沙漠里的一滴水。
微小的东西永远会被宏大的所稀释。
所以,她抬头看星空,仿佛只要这样做,便会让自己好许多。
“噔——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噔——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听到打更的声音,她便匆匆从连廊上站了起来,又匆匆转身走向身后的紫微殿,一向沉稳的她,在转身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衣袍绊倒。
宫婉亲轻叱了一声。
那人还没来。
她“砰砰”跳动的心脏稍稍平静了一下,堵在胸口的石头也沉到了肚子里。
宫婉亲来到了紫微殿的侧殿里,坐在矮桌前的软垫上,一手拿起摆在桌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送到嘴边,微微抿了一小口。
这是她被封为贵妃的第三天,也是她给那个名叫李凭封的煮药的第三天。
煮的当然是正常的药。
她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不可能蠢到一上来便给他灌毒药。
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当然需要几天的时间先见到杰出的效果,让宫里的人对她放松,让李凭封给予她信任,然后再一步步地蚕食掏空他本就病弱的身体。
但这么三天下来,宫婉亲发现太医口中所谓的心疾并非是通常认识的生理上的疾病,相反,如其名,是心病。
心病这东西根本就无法根治,除非病人主动向医者袒露心迹,医患共同解开这病症,方可舒缓。
但李凭封永远不会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使他变成现在这样,她也无需弄清楚。
因为,他本来就是要死的。
期盼他去死的人有很多。
所以,说是治疗,不如说是直接将其安眠睡着。
她每次都会在殿里他的床头点些安眠的香,原是为了防止他即使病痛在身也要对她行不轨之事,后来发现他并无此意,就两用成了安眠。
只要无意识地睡去,他就不会感到痛苦,她的治疗也就有了成效,医术自然也会得到肯定。
但她实在不想等下去了,她想要立即回到家里,她讨厌这冰冷的宫殿,她讨厌身边没有可以说话的体己人,她讨厌宫里繁复的规矩和碰到了便会随时掉脑袋的人。
所以,就在今夜,她在安神的汤药里稍稍加入了点乌头。
虽然在加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不停地颤抖,身体一阵阵泛起痉挛,但好歹没人发现她的异常。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千遍“医者仁心”,又默念了一万遍“迫不得已”,乌头入汤药,无色无味,不易察觉。
李凭封终十来了。
宫婉亲将刚刚热好的汤药端来放在了矮桌子上,又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眼前的这个人,很憔悴。
他的眸子里全然没有亮光,木讷得漆黑一片,脸颊两侧有些凹陷,但不是生理病态的消瘦,而是倦意。倦意席卷了他的心神,麻痹着他的神经,催人瘦。
她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些,望向手中的汤药时,瞳孔皱缩,微微发颤,但她努力调整呼吸,为的就是不要让眼前的人有所察觉。
她一定要回家。
李凭封见她还没睡,便向她点点头,又一言不发地走到她的对面,缓缓坐下来,面色凝重地看着那碗汤药。
矮桌上摆着的是一盏如豆的烛火,不停地流着蜡泪,映照在深褐色的汤药里,似乎是汤药在哭泣。
宫婉亲的手已经颤抖到她有些控制不住了,便只好拿到矮桌下面。
她面带着十分勉强的笑意,对李凭封道:“陛下,喝药吧。”
李凭封抬头,看了她一眼,道:“这几天多亏了你,朕的病情有所好转,你的医术很高超。”
“陛下谬赞。”
“其实,你是想要骂朕罢。”
宫婉亲嘴角有些许抽搐,眼眸闪了闪,道:“臣妾怎会以下犯上、行大逆不道之事呢?”
李凭封叹了口气,缓缓道:“你原本就有自己的生活,我突然让你来这宫里当贵妃,岂不是既埋没了你的才华,又限制了你的自由?宫里的日子,不是每个人都想过活的。”
“陛下……”
李凭封蹙着的眉松了松,笑道:“我知道,你早已心有所属,所以,我不会强人所难的。贵妃之称,不过虚衔,你放心,等事情结束后,我会放你回去的,也会给你相对十的赏赐。”
他顿了顿,接着苦笑道:“虽然这么说,还是很不公平……”
“心有所属?”情急之下,宫婉亲失声说了出来。
李凭封点点头,温和地笑道:“我知道的,你和顾侯爷……交情不一般。但,你不用紧张,我知道,医者仁心,你不会对我的汤药做手脚的,对不对?”
听他这么一说,宫婉亲脸上的笑容早已经挂不住了,她脸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不停地弹跳,就像是在弹琴一般,扯得她神经疼。
说完,李凭封倏然站了起来,拍了拍宫婉亲的肩膀,道:“今晚我觉得病情不算严重,就先不喝汤药了。夜里凉,你早点睡。”
宫婉亲目送着李凭封走进紫微殿的偏殿的书房。
她颤抖的手抚上那碗汤药,眼里全是诧异与震惊。
她从未想过李凭封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低估了他的复杂和承受能力,高估了自己的聪明。
——
顾侯府。
庭院里,寒来暑往,透过疏疏竹林,总能看到那么一个身影在练剑。
那是一位少年。
剑锋寒光,出鞘虎虎生风,似乎能斩断一切的孽障。
就是外行人来了,都能一眼就看出那位少年练剑定是花费了不少心思和功夫,一招一式皆是门道,要连贯在一起使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少年的剑招却行云流水,刚劲有力。
可在这个世界上,再好的东西也总有人会去挑刺,满怀正义和公正地说出自己的不满意。
少年面前站着一个穿着上好锦缎的中年男子,他的双鬓已然被染成了花白,但双目却依然犀利如鹰。
“不好!一点都不好!就像是没吃饭一样!要是到了战场上,你还没出剑,就已被敌人杀死!你想死吗?!”
“不,父亲。”
“那就使出点你应有的力气来!你看看你练的都是什么?!咳咳……咳咳,我要被你气死!”
中年人站在一旁,不停地弯腰呛着咳嗽,面带怒色,训斥着苦苦练剑的少年。
“你还不如你弟弟!阿年乖巧,练剑从不含糊!你呢,偷奸耍滑,能少练一会儿就少练一会儿……咳咳咳……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侯府要是交到你手里,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咳咳……”
“父亲……”
“练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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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第78章
晨扬平阳城, 光辉万丈,笼罩四下。
寒露后露水更重,暖黄色的朝阳光照到翠绿色的桂树叶上, 蒸出点点冰凉的晶莹露珠, 有的露珠一线连串, 咕噜一下便从油滑的叶面上落了下来, “啪嗒”打在地上, 不一会儿又被地上的秋热所蒸干。
空气里氤氲着水汽, 和着金桂的香, 层层迷迷地勾着人的心神, 仿佛只要见到了这朝阳、只要嗅到了这花香,万物灿灿生辉,便会觉得这日头是极好的。
这的确是一个极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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