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 放榜。
贴榜处, 人山人海, 喧闹沸腾。
“啊！我中了！我中了！啊啊啊啊啊！”
“哇！我也中了！我也中了！这位姐姐！我们的名字排在一起耶！”
“真是非同寻常的缘分！往后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
人群中, 有几对成功上岸的考生或相拥或作揖对拜，喜笑颜开, 有的甚至是喜极而泣，昏昏晕了过去。
有人中榜，自然也就有人落榜。
一个考生踮起脚, 身子向前倾，脖子伸得像是长颈鹿，瞪着铜铃般大的眼睛, 不可置信地将榜单从头到尾、从尾到头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看了个遍，始终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瞳孔皱缩, 身子一颤，高呼一声，就要往后面跌倒，幸好身后有人扶着她不让她摔到地上去。
“我……我怎么可能没中呢……我明明……明明那么努力……怎么可能呢……”
她软趴趴地瘫倒在身后人的怀里，嘴里喃喃着“不可能”，眼神飘忽不定地朝四周扫视，似乎不敢相信，似乎恍惚不定。
扶她的是一个同样落榜的考生，那人望着她这样极为悲伤，眼中有泪，沉吟道：“姐姐，凭你的能力，必定是可以中榜的，但……但那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对于你的心境……确乎是有影响的。”
“其实，也怪我。我那天怎会那样糊涂，不分青红皂白就听信了那人的话……就污蔑那个叫百里安的。许是上天对我的惩罚罢。”
她苍茫地抬眼朝上看。
乾坤朗朗。
前排看见排名的自然也就退了下来，换上外围一层的考生去看榜单，如此以往，乐此不疲。
——
离放榜不远处，有一小店，店外搭着两三个用茅草竹片盖顶的凉棚，棚里三三俩俩放着几张竹木桌子和凳子。
小店门头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青州红汤面”。
清晨，小店里并没有多么热闹，只有一桌客人。
卖红汤面的是一位扎着两个大辫子的姑娘，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极为灿烂淳朴，看上去十分和善有福气。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青色短衫，肩膀上搭着一块干净的抹布。
端上面之前，她总会娴熟地俯身将抹布往桌子上一抹，然后才会将热气腾腾的红汤面端上桌来，一边将烫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摸上耳朵根，一边笑脸盈盈地说道：“客官，请慢用！不好吃不要钱哦！”
随后，她便又像一只蝴蝶一般扑闪着飞走。
吃面的是一对少男少女。
少女没有立即吃面，而是拿起勺子舀起了一勺子红汤，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
依旧鲜美。
“这家红汤面馆子都从青州城开到平阳城来了，味道依旧很好，快尝尝！”
少年笑着点点头，也学着少女的样子，先喝一口红汤面的汤，再挑面来吃。
味道果然一样。
两人二话不说，埋头苦吃，不一会儿便将碗中的红汤面一网打尽，连一滴汤都没有剩下，可见其美味。
少年抬起头，递给少女一个擦嘴的手帕子，笑道：“你心态可真是太好了，连放榜都不急着去一探究竟。”
少女一边擦嘴，一边朝人海那边看去，眉毛一挑，摆出一副老学究的样子，缓缓道：“非也，非也。我也很想去看看呀，毕竟为了这场考试，我背了不知多少篇策论，不知写了多少字。到最后呀，我的眼睛是看花了，手呢，也写抽筋了。”
她顿了顿，吐吐舌头道：“问题是，我现在去了也看不了呀，这人山人海的，光是在那边垫脚瞪眼远远看便要花掉不少时候，早饭也没吃到。要是到时候看到自己没有中，饥肠辘辘下，保不齐会昏倒在地！但是现在呢，我已经吃饱啦，到那时，那是笑也有力气，哭也有力气。”
少女一摊手，一耸肩，灵动又活泼，笑靥灿烂若桃花，声如出谷黄鹂般动听。
少年被她有趣又不失道理的一席话给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的确在理，的确在理！”
待人散得差不多了，二人这才付了钱从小店的凉棚里面走出来，缓缓走到榜单前。
榜单是从左往右排名的，最左边的三列自然依次是状元、榜眼、探花。
但少女偏偏不从最左边开始看起，她蹦蹦跳跳地蹦到最右边，抬头垫脚看榜。
少年走到她的身旁，好奇地凑近问道：“你为何不从左往右看？一般人都会看看自己是否交到好运中了状元的。”
少女道：“这叫降低期待值。就像吃一串葡萄，你要是先尝到了甜的，再尝酸的难免受不了，但你要是从酸的开始吃起，你便会暗自期许是否会有甜的葡萄在未来等着你。”
少年向她投去一束赞许钦佩的目光。
榜单挂得较高，彼时阳光正灿，不禁让人觉得有些许刺眼和燥热，看久了还会觉得炫目不已。
少女看得费劲，时而眯眼。
就在这时，少年一把揽过她的腰，布满青筋的有力手臂绷紧发力，宽阔的肩膀一舒展，少女便轻轻地坐在了少年的肩膀上，他抱着她的双腿，道：“这下好啦，看吧。”
少女由一开始的惊呼变为了安心的笑，她像是一个骑在马上的将士统帅一般，傲娇地仰起头，伸手指挥着方向：“往左边去点儿，嗯，再去一点儿，这里看完啦，再去一点儿。”
少年一边移动，一边哂笑道：“我的妻啊，你可一定要考上功名，家里可全都靠你了呀，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嗯嗯，知道了，我要是飞黄腾达了，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两人还在看着，这时，他们的左边走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朝他们这边看来，高兴地挥手招呼道：“小安！小安！我看到你的了！你中了！是探花！”
百里安朝她们看去，眼睛眯了眯，似乎有些许疑惑来着，又瞬间笑了出来。
是白柏和端念！
她也朝她们挥着手，拍了拍李凭封抱着她腿的手，示意他将她放下来，李凭封很快会意，将她轻轻放下，眼见她朝她们跑去，他就像她的影子般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
百里安给了她们俩个一个大大的拥抱，几乎抱得喘不过气来，她咧嘴笑道：“我真的中了？！还是探花？！”
端念点点头：“是！”
“啊啊啊啊啊真是太好了！总算没有白费那么多天的努力！”
三个人又抱了起来。
“对了对了，你呢？我刚刚看到白柏的名字了。”
笑过后，百里安关心起端念来。
她似乎没有看到她的名字，但以端念的实力来说，应是力争状元的才对。端念她聪颖机敏，对各种策论古文过目不忘，倒背如流，在写申论时也很有自己的看法。
听到这个，端念垂下头，害羞又落寞地笑了一下，不等白柏接话，她便又高傲地仰起头，十分自信地说道：“我是榜眼。”
百里安脸上现出惊喜的表情，她一把拉住端念的手，眉飞色舞道：“我就知道！端念你一定可以的！”
“嗯嗯。”端念又扭头看了一眼榜单，上面大大地写着状元的名字。
常笑。
“常笑……”她喃喃道，又好奇地问：“小安，你知道这个叫常笑的是何许人也吗？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
百里安摇了摇头，还未等她答话，就听见她们身后有一人一板一眼沉声道：“我就是常笑。”
几人同时转过身来，看到了一位身着亚麻粗布衣裳，眼睛狭长，额头宽阔，身姿笔挺，淡淡沉笑着的女子。
——
下元节，好园。
火树银花，灯火阑珊，女官宴饮，满堂花醉。
风过，金桂游园折枝。
年少的帝王端坐园亭，身着朱砂色的红袍，皎皎君子，泽世明珠，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眉间几点落墨的星辰闪耀无比，深情款款地望着座下的小酌的少女。
“时辰到！御前簪花！”一旁的大太监马不才梗着脖子喊道。
一声令下，几个宫女便捧着鲜花来到了亭内。
“状元！”
常笑一把起身，板正地走到李凭封的面前，微微低头作揖，道：“臣，参见陛下！”
随后，她卷起衣摆，三跪九叩。
“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凭封点点头，走上前，为她簪上菊花。
“榜眼！”
端念疾步走到他的面前，完成作揖叩拜后，李凭封为她簪上木芙蓉。
“探花！”
百里安刚刚走上前，想要作揖下跪，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似乎被人有力的握住，且将她整个人往上抬，不让她俯身，甚至是低头。
她疑惑地一抬头，便和李凭封的那双眼睛对视上了。
她皱了皱眉头，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让他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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