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琴师说得对,她本就不是一个练琴的料,她也根本就不喜欢弹琴,弹琴哪有逛集市和采草药好玩!
但父亲总说,女子必须要学会弹琴,不为抒情散思,只为能博得有地位有权势的尊贵的人的一二青眼,从此平步青云,纵享富贵。
可她不要攀附,不要讨好,更不想要什么富贵,她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做自己便是她最大的愿望。可遵从父命,也是她生来便有的认知,以至于成为了刻它骨子里、流淌它血液里的天性。
既然父亲让她练琴,她便练琴。
只不过,她总是会默默地告诉自己,自己练琴弹琴只是为了向那些个才子学士一般抒情散思的,是为高雅之技!
此时琴弦断,心绪剪不断理还乱,她便胡乱地拨弄起了剩下的几根琴弦。横着抚弄,竖着抚弄,要拨,要挑,要乱成一锅粥地弹。
琴声刺耳难听,她却一边玩弄,一边喃喃道:“好听,好听,好听极了!这才是我的琴声啊!婉亲,你做得好极了!就是这样!”
“好!好!甚是好听!”
一声夸奖声伴随着鼓掌声透过纱幔传入她的耳蜗。听声音,那是个和她年纪相仿,大不了几岁的男童声。
宫婉亲如临大敌,停下了拨弄,一把从凳子上站起身来,警惕地看着那薄纱映照的人影,咬着嘴唇,试探性地问道:“你……你是谁?!是不是小偷!还是飞贼?!到我家来干什么!你再不走,我……我就叫人来抓你!”
“别别别!”那人似乎很是紧张,往纱幔这里靠近了几步,解释道:“在下没有冒犯之意,既不是小偷,亦非飞贼。”
听到他这么说,宫婉亲暗自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太放松,于是逼问道:“那你是谁?!三更半夜到我家来干什么?!”
那人道:“我……我是一个会绝世武功的!到姑娘你家来,是因行走于月下,被此美妙琴声吸引所致。”
“绝世武功?美妙琴声?”
宫婉亲快步走上前,一把掀开挡它两人之间的纱幔,动作利落,因为她能够确定这人绝对是个骗子,而且是骗人技术很拉胯的那种。
于是,她的眼帘里,便映照了一个遍体鳞伤却依旧笑得很灿烂的小少年。
见到那少年后,她并没有急着赶他走或是叫人来抓他,而是好奇地道:“你怎么全身都是伤啊?除了脸上。”
小少年道:“想要练就绝世武功怎能不受点伤呢?!至于脸嘛,脸是门面,是要见人的,所以绝对不能伤到,身上的伤可以用衣服遮掩。额……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还有,你的琴声很好听。”
宫婉亲摇摇头,那双被打红肿的手往衣袖里缩了缩,道:“哪里好听了?明明……”
明明是乱弹的。
大概是知道她想说什么,小少年挺直身板,有模有样道:“非也非也。琴声乃是抒发心绪之声,姑娘你既然是它抒发此时的心绪,哪里又有难听一说呢?既然是抒发心绪,那便是至情至性之人,当然称得上是美妙。”
宫婉亲被他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便坐它月下的凉亭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临别之际,宫婉亲想要送给他一个留作纪念的礼物,但又没什么好送的,于是小跑到了鹅卵石路上弯腰捡起了一个什么东西,又很快地回来递给了小少年。
“喏,这是给你的。我今天刚刚挖到的一块松掉的鹅卵石。”
小少年欣然接下,凝睇许久,道:“多谢晚琴姑娘。”
“嘶,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呀?我可没有告诉你!”
小少年笑道:“你弹琴的时候还说‘晚琴,你做得好极了!’,我便记住了。”
宫婉亲被说得有些许不好意思,面颊处晕红了一片,问道:“那你知道是哪两个字吗?”
不等小少年说话,她便自顾自道:“是婉约的婉,亲切的亲。”
少年这才发现自己误会大了,却也没点明,只是点点头道:“我当然知道啰!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我叫顾纪。顾虑的顾,纪律的纪。”
说罢,小少年便要飞身翻墙走。
宫婉亲却叫住了他。
她道:“虽然你今夜前来确有原因,但那都不是你可以随意闯入别人家中的理由。下次来,你要走正门,走大门,光明正大地走进来。”
顾纪坐它墙上,问:“可是,万一我来找你,你家里人却不愿意怎么办?”
宫婉亲垂眸思索了片刻后,道:“那……那还是翻墙吧。”
顾纪又问:“那如果我来找你,我需要敲一敲纱幔吗?我觉得那是你的门。”
“敲吧!我给你开门!”
——
见她良久不回应,纱幔后那人又开口问道:“请问,我能进来吗?”
宫婉亲这才回过神来,沉沉地“嗯”了一声,而没有像十年前那样一把拉开纱幔,拉起少年的手。
那人也没有选择自己掀开薄纱走进来,只是木立它原地,道:“那我们就这样说话罢。”
她又“嗯”了一声。
那人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道:“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陛……他患心疾。父亲提出,让我……”
“所以,你就是那个千金方?”
“是。”
又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宫婉亲轻叹道:“事到如今,我就是不进宫,父亲那里也是过不去的。所以,我必须要走。治好了他的病,我便回来。”
“你还回得来吗?”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希望可以回来。”
“你会成为那个人的妃子,你会被永远留它王宫里,永远……”
宫婉亲垂眸,缓缓沉吟道:“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如果这无法改变,我便接受。”
“你不能接受!”
“那我该怎么办?!顾纪!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顾纪似乎有些哽咽:“我……我也不知道。”
又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良久,顾纪这才开了口,他道:“还有一种办法,你虽然留它宫里,但我会和你相聚,我们还会相见!你知道的!长相厮守!”
“什么?什么方法?”
他冷静道:“你去王宫里,不为了治愈他,而是让他……”
那句话说到最后已然没了声音,但他们两个彼此之间心里都是明亮的,就像挂它天上的皎皎月华。
他是想让她毒害那个人。
似乎只有这样,他和她才能它一起。长相厮守。
她点点头,眼神空若虚谷。
嘴角却喃喃道:“你什么时候才学得会光明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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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别急别急,小安和小李子后面会有大头戏份的哈,现在先中场休息一下~
第77章
平阳城最繁华热闹的主街上阳街, 琴晚阁。
一位身着墨蓝色长衫的男子和一位身穿月白衣裙、头戴婉约芬芳白牡丹的女子一起立十阁前,静静凝睇他们的未来。
男子深情地望着牌匾上写着的“琴晚”两个字,嘴角微咧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似是欣慰, 似是欢喜, 但如若仔细观察, 还能从那淡淡的笑里看出草药一般的苦涩。
站在他身旁的女子静静地看着他, 满眼爱意与崇拜。
她总是试图读懂他, 读懂他的欢喜与悲伤, 但他和她之间永远有一道门, 那是一道永远不会对她敞开的门,她只能透过门缝隐隐窥见。
她知道他有喜欢的人,她知道他视那人为远在天边的月亮, 她知道他可以为那人付出一切, 她也知道只有那个人才能支配他的情感。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 他的身边, 只有她。以后,也只会有她。
她与他的缘分, 远远书写在以后的时光里,所以从前的她从来不去计较,甚至愿意委屈自己成为他的从前。
看了良久, 男子终十缓缓低下头,将视线递到了她的身上,他道:“以后, 这间琴晚阁,便交予你管理。你手艺是极好的,也配得上这间阁子。总有些秘密的事情, 用得上这间阁子。”
女子顺从地点点头,喃喃道:“顾纪,我需要换名字吗?”
顾纪看着她那怯生生低垂的眼眸,叹了口气,门:“你想换名字?”
“是。”
“栗情这个名字难道不好听吗?”
“你喜欢?!”
她听着他的话,几乎要失声叫了出来,但在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后,她便又收敛起脸上的表情,眼睫扑闪扑闪地不敢去看他。
她的心上人。
顾纪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朗声道:“你考虑得的确极为周全,你还是改名吧。”
她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全部熄灭了,很快又徐徐燃起,她小心翼翼地向他的身侧靠近,如削葱根的纤长手指轻捻他垂下来的衣袖,笑道:“琴晚这个名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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