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着桌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不,你别走,你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主持人的背影停住了脚步。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却温和了许多:“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再回到这里找我,阿欢。”


    说完,他迈进了漆黑的后台。


    “欢迎下次光临!”门口的招财猫说。


    离开桌游店,我脱力地靠在路边,汗如雨下,仿佛刚经历一场长途奔跑。


    怎么会?我怎么会不记得小宝的大名?


    可是脑内一片空白,没有丝毫相关的记忆,连小宝的脸都渐渐模糊。


    我想立刻飞奔回家,按住小宝的肩膀,亲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但这样,难道不是更加可笑吗?


    我的生活,就像是水晶球中的人造景。


    远看是夏日,将球倒过来,就会纷纷扬扬地下一场雪。


    什么叫做,“它们本不存在,因为你的坚信而出现?”


    主持人的话在我脑内回荡。


    所谓的恐惧规则,不也是如此吗?那些我畏惧发生的,都会逐渐凝实。


    现在看来,季沉屿只告诉了我一半。


    实际上不止恐惧,应该是我相信的一切,都会成为现实。


    就像那天在出租车里, Z先生的胁迫下。我从未想过,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啤酒瓶。


    那么,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存在?什么不存在?


    我不明白,三十八年来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抛弃我?


    我大口地呼吸着,捂着头,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我疯狂地跳跃、喊叫,像个真正的精神病人那样释放自己,却无一人侧目。


    走着走着,脚下不再是坚实的柏油路,而是变成了柔软的沙滩。


    天色暗下来,呈现一种异常的安静。拖鞋底敲击着退潮的海浪,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在黑暗中十分明显。


    不远处的别墅,在夜色下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小宝,没有刘姨,没有季沉屿。


    从始至终或许都是我一个人。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人的感官会变得黏稠。


    会觉得世界如同油墨一般化开,仿佛身处宇宙黑洞,视野空无一物。


    甚至无法确定,我是否还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又或是已经沉入深海。


    脚下慢慢溅起水花。


    海水阵阵冲击着脚踝,轻微的浮力让重力有些错位。


    海风吹起我的发丝,淡淡的腥咸漂浮在鼻翼。


    我想离开,却控制不住地越走越深。水流冰冷刺骨,连思维似乎都被冰冻了。


    耳边再次响起熟悉的歌声,无边无际,无休无止。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脚踝被什么猛地一绊,我栽倒下去。


    下一瞬间,突然探知不到海底的边界,像浸入无边的宇宙。


    小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无法再行动。整个人渐渐漂浮起来,如同一株本就生长在海底的海草。


    双手胡乱地摆动着,忽地触碰到了怪异的钢铁框架,冰冷坚硬。


    ——那是一辆汽车吗?


    一辆或许因为事故落入水中,此后就一直被废弃在这里的汽车?


    脚下的束缚越来越沉重,我好像被拖入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头顶也被什么阻隔着,姿势很不舒服。


    我试图睁开眼,束缚感消失了。


    却在这一刻,看见遥远的海水深处,有一个身着运动泳衣的女人身影。


    她在水中自由游动,主动下沉,带着初次探知海底的好奇。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又或是亿万光年,她的目光与我对视。


    那是几天前的我。


    第28章


    漂浮在水下的我,远远地看向对面,几天前下潜的我。


    传说,人在死亡后,残存的意识会形成念力场。


    歌声越来越大,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


    它终于缓缓地唱了下去。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刹那间,时间错乱,空间割裂。


    我仿佛闭着眼,身着黑色大衣,被夹在车座和安全气囊之间。


    时空持续倒退着,已经淹到车顶的海水开始下降。安全气囊收缩,我慢慢落回车座,车辆也渐渐回到陆地。


    阳光明媚,那天该是个好天气的。


    我端着手机,想拍摄一段网上很流行的副驾吃零食的视频。


    但我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胃容量,才拍到第三段视频,就彻底吃不下了。我随手把剩的提拉米苏投喂给驾驶位的人,随后开始查看车载地图。


    “前方路口直行,沿右侧第二车道行驶,车辆限速六十。”


    导航温柔的女声,让人听起来心情很舒畅。


    车载音乐恰好播放到那一首,作为背景音,欢快而清澈。


    “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


    “还有大概20km到冲绳岛,附近已经能看到海了。”我搜索着周边的食宿,对驾驶位上的人说:“非要向我赔罪的话,晚饭多帮我剥几只伊势龙虾吧。”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觉得很熟悉。


    “好。”他答了一个字,将车内空调的温度又调高了一些。


    “其实没必要赔罪,你能想通就再好不过。”我摆弄着新做的尖长美甲,笑意盈盈地看向他:“我们好聚好散,以后还能做朋友。”


    车辆轻微颠簸了一下。


    半晌后,他才“嗯”了一声。


    又过了很久,他开口问:“你会和那个学长在一起吗?”


    我仰靠在车座,轻声答:“也许吧。”


    “你会离开我,和他结婚?你们会组建家庭,会生一个孩子?你也会成为他的妻子,他的太太,从此以后和我再没有关系?”


    他的语气有些沉闷。


    我沉默了片刻,微笑起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重新成为你的妹妹。”


    “那我们还能接吻吗?还能拥抱吗?还能睡在一张床上吗?”他问完这些问题,明知答案,很淡地笑了一声。


    红灯亮起,车停在斑马线前。


    然后他转过头,深深地望向我的眼底:“阿欢,我后悔了,我不该放过你。我们就应该住在那所封闭的老别墅,直到你死,直到我死。”


    我猛地抬起眼,有些错愕:“你不是说……已经想通了吗?”


    “是啊,我原本想通了。”


    他低着头,神色痛苦,却笑起来:“可是凭什么?你的那个学长,比我好在哪里呢?你为什么愿意像条狗一样,跪在他的面前?”


    “啪——”一声脆响。


    我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打在他的脸颊:“你疯了?你在说什么?”


    他苍白的脸颊浮现起指印,十分明显。几缕发丝被薄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头。


    他拉过我刚刚打他的那只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然后抬起一双漂亮的、泛红的眼,眼底洇开水光:“别走,我们才应该在一起。原谅我,原谅我,我们重归于好,好吗?”


    “不好。”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耐心早已耗尽,我也疲于再应付他的纠缠。


    于是我扬起一个微笑,凑近了他,一字一顿地说:“季沉屿,我已经不爱你了,我看见你就恶心。”


    ……


    嘭——


    震耳欲聋的巨响,随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浸了水的车载音乐,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原来、原来你也爱浪花,才到海边来。”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腥咸的海水灌入车窗,水平面慢慢升起。


    海水漫过脚踝、胸口,漫过口鼻,不留情面地钻进我的嘴里。然后是鼻腔、耳朵。


    我不停地呛着水,又咽着水,喉咙被腐蚀得生疼。


    腿被什么卡住了,无法动弹。


    为了汲取越来越少的氧气,我不得不向上浮动,紧贴着车顶。即便脸都被挤扁,为了生存,狼狈不堪。


    我挥起身边可用的一切,拼命砸向车窗,却因为水压毫无作用。


    背后却被一双手臂环住,拥在怀里,拖入海水之中。


    “是的,我想通了,我彻底想通了。”


    他掐住我的脖颈,语气依旧温柔:“一起死吧,阿欢,这是我们的最优解。”


    ……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悠扬的乐曲自八音盒里响起,窗帘哗啦一声拉上。


    十来岁的女孩抬起脚,将一只鞋踢到一旁的男孩脸上。


    “我问你。”女孩拿出纸和铅笔,拍在桌面上,颐指气使:“比较0.9循环和1的大小,这道题你会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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