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低着头,沉默不语。半晌才拿起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边小声地讲解。


    女孩很快把另一只鞋也踢到他身上:“讲得真乱。”


    片刻,她又问:“那个无穷量呢?”


    男孩摇头:“没有那个量。”


    “你用的是最优解法吗?”


    “是的。”


    音乐渐渐飘远,一切回忆也随之褪色。


    像沉寂在深海里的一辆汽车,经过天长日久的锈蚀,无人知晓。


    ……


    “好的,下一排,还能看清吗?”


    护士的指示棒落在视力表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小宝伸出手指,迟疑地指了个方向:“右?”


    炫光落在阳台,宛如宣纸上的水粉,晕染出整片模糊的色彩。


    季沉屿揽着我的腰,让我的额头靠在他的肩膀,轻抚我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慰的意味。


    护士将一张表格递过来:“孩子有点近视了,要注意用眼卫生。”


    “知道了。”我刚想坐起来,表格就被季沉屿接了过去,签好了字。


    他拦住我的动作,嗓音温和:“再靠一会儿,不是说昨晚没睡好吗?”


    “嗯。”我应了一声,按了按太阳xue。


    头痛。似乎有什么想不起来了。


    温水递到我的唇边,我顺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接着是白色的药片,两片,用于治疗我的精神类问题。


    苦涩的药含在嘴里,让舌根带着整个喉咙,都泛起淡淡的苦味。


    我吞下药,整个人变得平静。


    然而,汹涌的情绪冲击着胸腔,宛如牢笼里的困兽。即便刻意忽视,存在感仍然强烈。


    泪水无征兆地溢出,模糊了视野。


    我抬眼看着季沉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一声。


    行尸走肉,两缕孤魂。


    ……怎么可能想不起来?


    每个细节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海水浸泡的湿冷,喉咙被掐紧的窒息感,都还历历在目。


    根本不是我嫉妒沐珂珂,是季沉屿将我溺杀在车里,又编造了谎言。


    “从那以后,养女就像变了一个人。


    或许是失去了部分记忆的缘故,脾气温和了很多,时常有些事想不起来。


    她还落下了后遗症,一接触海水就会犯严重的ptsd,短暂失忆、出现幻觉,甚至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


    ……仅仅是溺水,就能让人出现幻觉,真假难辨吗?


    最终被打捞上岸的,究竟是溺水者,还是死者?


    我分明看见,我的躯体卡在车里,成为一具摇摆的水下女尸。


    如果真实的我,早已沉眠在水下。


    那如今的我又是什么?


    指甲嵌入手心,疼痛难忍,鲜血淋漓。


    可紧接着,伤疤消失,只留下浅淡的印痕。


    我什至不敢仔细去想。


    是的,没有什么邪祟,我自己就是邪祟,我死在了那场车祸。


    愤怒和悲伤冲击我的头脑,一切的一切,竟然对应着这样的真相。


    我想立刻站起身,掀翻周围的一切,将手中的保温杯砸在季沉屿脸上。


    可是……


    事已至此,纠结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都不再是活人,爱与恨,好像也没了什么施展的必要。


    温热的指腹,帮我擦拭着眼泪,季沉屿的语气淡淡:“你都知道了啊。”


    “为什么?”我看着他:“为什么要杀我?”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低头靠近我,吻去了我眼尾的泪珠:“对不起,但是阿欢,你现在只有我了。”


    我扯起他的衣领:“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死!”


    他却只是重复着,甚至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快意:“阿欢,你只能依附我,你必须依附我。”


    我挣扎着起身,甩开季沉屿的手,扶着医院的墙,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他的嗓音在背后响起,似乎根本不怕我离开,带着些破罐破摔的笑意:“阿欢,没了我,你活不下去的。”


    不是什么情话,只可能是字面意思。离开他,我将无法保证自己的存活。


    所以,这里究竟是哪里?


    我又是怎样的存在?我还活着吗?


    大脑很乱,冥冥中却有一种感觉,我一定要去那家桌游店。


    鸥鸟街……三十九号……


    桌游店……桌游店……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我跌跌撞撞地走在街上,无头苍蝇似的寻找着方向。


    ……


    桌游店不见了。


    鸥鸟街三十九号,原本桌游店的位置,竟然变成了一家警察局。


    门口三级台阶,灰白色的外墙中央,是一扇玻璃门。右侧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鸥鸟街派出所] 。


    我慌乱地走进门内,前台坐着一位身穿警服的警察,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长相。


    但当他抬起头时,我却惊讶地睁大了眼。


    第29章


    空气陷入诡异的凝滞。


    我仔细地观察着面前的人,他穿着一身警服,微笑着看向我。


    那张脸上,却戴着和桌游店主持人如出一辙的面具。


    注意到我的异常,他率先开口:“怎么了,小姐?”


    他的嗓音很有特色,我不会认错,这就是桌游店的主持人。但现在,他为什么这身打扮,端坐在警局内?


    我抬眼看他:“你是之前的主持人吗?”


    对方保持着微笑,一言不发。


    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到底是什么人?把面具摘掉!”


    “面具?”


    他顿了顿,像是经我提醒,才注意到一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揭开面具的边缘。


    面具之下,却是一张让我更惊讶的脸。


    这个人竟然是给我做催眠治疗的谢医生!


    我震撼地看着他,久久没有回神。


    “是觉得我面熟吗?”他轻笑了一声,帮我泡了一杯茶,递到我的面前:“面熟是正常的,不用紧张。时机已经成熟,这里经过精密的计算,是唯一能躲避监控的盲区,不必再遮掩,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躲避监控?


    我不明白,这个词组为什么能和警局关联在一起。


    但我没有问出口,而是顺着他的话聊下去:“您是谢医生?”


    他笑了笑,举起茶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长得像。我不是你说的谢医生,你可以叫我,程顾问。”


    我下意识反问:“顾问?不是警官?”


    他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你的视角里,这里是一间警察局吗?”


    我迟疑地点点头。


    程顾问说:“可在我的视角里,这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茶室。”


    我皱起眉:“那桌游店呢?您给我变过两次魔术。”


    程顾问笑了笑:“从始至终,这里都是茶室。”


    我沉默地看着他。


    “桌游店……你那边的视角应该是这样,坐标原址确实是桌游店。”他还是解释了一句:“你可能不太明白我在说什么。没关系,你不需要明白。”


    我的确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连自己现在是否还活着都不清楚。


    我上下搓着脸颊,眼珠滚烫地盯着他,看上去一定凶神恶煞:“我只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他挑了挑眉。


    我咬着牙:“这里是哪里?我还活着吗?或者说,还存在吗?”


    程顾问注视着我,片刻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当然。”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


    留声机被拨动,唱片缓缓开始旋转。


    温和轻缓的音乐中,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


    感官会欺骗我们,梦境和现实有时会难以区分,甚至连数学和逻辑,也可能是一个“恶魔”精心设计,用来欺骗我们的幻觉。


    于是他普遍怀疑一切,直到最后所剩的无法怀疑。就像把一筐水果都倒出来,逐个检查,把每一个烂水果都扔掉,找到那个绝对完好、坚实的水果。


    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被放入怀疑的熔炉中,但有一个事实无法怀疑。


    当我在怀疑所有这些事情的时候,“怀疑”这个行为本身,正在发生。


    我可以怀疑一切,却唯独不该怀疑此刻正在思考着的我。


    ……


    我定定地看着他:“我还存在。”


    “是的。”程顾问赞许。


    我继续说:“没有鬼怪,没有邪祟,没有灵异。”


    程顾问:“是的。”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无意识地蹭着桌面,猛地抬起头:“你之前说,那张红桃8因为我的坚信而存在。那现在的警察局,也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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