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过两个交通岗,窗外的景色愈发陌生,这不是回家的路。


    季沉屿的烟一支接着一支,始终没有停。


    车辆缓缓停下,四周荒凉空旷,衰黄的枯草无边无际,没有任何建筑,也不见半个人影。


    他下了车,拉开后座的车门,坐到我的身边。


    我心里有些发怵,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童话故事,那间血淋淋的尸房。


    总不至于,真的像童话里那样,将我杀死在这里,分尸,最终收藏进密室?


    片刻沉寂后,他终于开口:“既然你要真相,我就给你个真相。”


    他看着我,唇角始终扬着笑。


    “沐珂珂是我的初恋,我一直都爱着她,也一直都亏欠她。我们发乎情止乎礼,我从未背叛过你。”


    “是你一直无理取闹。当初你仗着季家宠你,强迫我和你在一起,否则就要她在学校过不下去,这些全都忘了吗?只是失忆,就可以毫无愧疚地活下去吗?”


    “分明是你追的我,又有什么理由在这里质问我监视你?你以为我喜欢监视吗?如果不是为了沐珂珂的健康,还有你的健康,我会这样做?”


    他最后说:“季欢,你醒醒吧,我没有那么喜欢你。”


    我第一次见季沉屿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一直以来,他都是沉默寡言的形象,我以为他性格如此。


    原来他可以说很多话,却从不对我说。或许是因为,我不是那个值得他开口的人。


    过去的记忆渐渐浮出脑海,有了些许轮廓。


    梦里,纷飞的樱花下,他温柔地吻我,轻声说:“阿欢,我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是在骗我啊。


    我闭了闭眼。


    耳边,他还在继续说:“还想听什么?想听我和沐珂珂的故事吗?”


    薄荷烟的味道包裹住我,骨节分明的手扼住我的下巴,他仍在笑:“我们谈过恋爱。”


    然后,吻落在我的唇上:“还接过吻,上过床,同居过,想过结婚,分手后念念不忘。满意了吗?吃醋了吗?你不是说你不介意吗?”


    他每说一句,就轻啄一下我的唇。


    我被恶心得不行。他怎么能一边说着和其他女人做过的事,一边同我亲密。


    我用力推开他,整理好皱掉的衣服:“你太过分了。”


    “这就是真相的代价。”


    季沉屿把烟灰掸在我的裙角,烫出了一个小洞:“好好生活不好吗?季太太。”


    季太太,多么可笑的称呼。


    时至今日,我终于确定了季沉屿的秘密。


    就像刘姨所说,他的心里一直有着另外一个女人。


    那间密室里,或许藏着他们最珍贵的回忆。


    是相册?情书?还是定情信物?


    他把这些东西,藏在库房中,用一把古朴的锁封住。


    锁被拆除后,又将它们藏在地板夹层里、天花板上。


    他小心翼翼,藏得辛苦。


    我却连这点隐私空间都不肯给他。


    传说中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就在此刻,终于落了下来。


    可我有种怪异的放松感。


    生活与感情因此变得一团糟,而我得到了真相。


    我想到了离婚。


    但,我不在季家的户口上,养女身份也得不到法律承认。如果季沉屿心狠一些……我可能什么财产都得不到。


    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我也不可能离开,放他和沐珂珂两个人双宿双飞。


    在这一瞬,我竟然理解了张太太的选择。


    “知道了。”我还笑得出来:“那你的意思呢?要光明正大地出轨吗?还是要把她接回家中,我去住精神病院?”


    指腹暧昧地蹭过我的锁骨,力道有些重,带着暗示意味。


    “怎么会?”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眼尾,解开我的衣扣:“我说过了,我不会出轨,你才是我的妻子。就算我爱她,忘不掉她,也只希望你能不去打扰,让她安心养病。”


    我继续问:“那你会不会报复我?”


    季沉屿:“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没有那么幼稚,也没有那么无聊。”


    他的回答,被我收在录音笔里。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我们呢?你还愿意和我生活下去吗?”


    他脱下我的外套,将我按在松软的靠背上:“不要怀疑我。阿欢,我对你很好,我们可以一直这样。”


    这是一个交易,我用不再窥探他的隐私,换取生活的宁静。


    我们心照不宣。


    他吻着我的眼睛,我的脸颊,我的耳垂,嗓音有些克制:“可以吗?”


    既问我是否对交易满意,又有第二重含义。


    我叹了口气,点头。


    吵过架,总是需要一些安抚。尽管我一点都不想在车上。


    ……


    然而,只要一闭上眼,脑中就浮现起沐珂珂那张呆滞的脸。她张大嘴,流着涎水,对我说,“不要成为我。”


    一瞬间的索然无味。


    我猛地推开季沉屿,险些干呕出来。


    第19章


    “障碍就在于他已经结了婚,罗切斯特先生,有一个现在还活着的妻子……”


    “他撩起遮住隔壁的帷幔,解开门锁,露出了第二道门。随后,他又打开了这道门。”


    “在房间的那一头昏暗的阴影里,有个身影在来回跑动。那是什么,是人还是野兽?”


    我翻过书籍的下一页,慢慢地读出声来:“……它却穿着衣服,一头浓密的灰白头发,蓬乱得像马鬃似的,遮住了它的头和脸。”


    “她。”我重读了一遍这个字眼。


    目光从书页上扫过,我却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故事上。


    那天的最后,我还是推开了季沉屿,趴在车窗前吐了十分钟。


    他的脸色不太好,深深地看着我,半晌坐起身,整理好衣服。


    然后用力捏了捏我的下巴,沉默地平复片刻,开车回了家。


    晚上,21点整。


    我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凝视着窗外的退潮。


    别墅外一片漆黑,唯有台灯隐约的光亮,照出窗外的一小片视野。


    光线之外,浓稠的夜色如同宣纸上的墨痕,又如看不见底的深渊。


    黑暗中的一切都是未知,隐约中,我仿佛看见沐珂珂那张癫狂扭曲的脸,贴在玻璃上,用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盯着我。


    “她被锁在阁楼上,成为女巫,成为怪物,成为与天使对立的镜中形象……”


    书页上的文字跳动着,如同一个个晦涩难懂的音符。


    我下床,快步走向窗口,拉上窗帘。


    将一切未知的恐惧,隔绝在视线之外。


    “滴滴。”


    提示音忽地响起,我悚然一惊。


    手环里,张太太发来消息:[小欢儿,你和季老板的事我都听说了。 ]


    [唉,也别太伤心了,咱们这个圈子里,这种事其实很常见,你家季老板还算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


    [我是过来人,说句实在话,毕竟你们有个孩子,做什么事都要想想孩子。 ]


    我疑惑地看着消息界面。


    沐珂珂这件事,我谁都没说,季沉屿也不是会大肆宣扬家事的人。


    不知道消息怎么走漏出去,穿到了张太太的耳朵里。


    我没有深想,简单回复:[知道了,谢谢你。 ]


    张太太: [诶呦跟我客气。你知道夫妻感情不和的时候,怎么解决吗? ]


    [我告诉你,你就趁着年纪还小,抓紧给家里添个二胎。男人的心就拴住了,外面的小狐狸精都勾不走。 ]


    忽然有些烦躁,我看也没看,就把那些消息全部删除掉。


    闭上眼,就是沐珂珂。


    还有那句奇怪的话。


    那天在疗养院里,从我进门开始,每个细节,一一在我脑中划过。


    她说那句话时,颤抖地握着我的手,不停地颤抖……


    为什么会颤抖?


    她没有帕金森之类的毛病,只是意识迟钝。


    就算着急说话,也该握着我的手摇晃才对。


    为什么,只有指尖在抖?


    记忆一帧一帧在我眼前慢放。


    ……沐珂珂的指甲很长,当她握住我的手时,指甲硌在我的掌心,有些生疼。


    精神病人的力气往往很大,所以她的指甲尖颤抖时,会深深嵌入我的皮肉。


    我回忆着那时手掌的痛感。


    最开始,疼痛是密集的,后来变得稀疏,再后来又重新密集。


    频繁痛,三下。


    间隔痛,三下。


    频繁痛……


    ……摩斯密码?


    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下来,一个住在精神病院的痴傻女人,在对我用摩斯密码?


    当我反应过来这串字符的含义后,又是一阵毛骨悚然。


    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


    “S、O、S。”


【www.dajuxs.com】